时序轮转,秋染洺川。农历九月十八,太行东麓、南洺河畔的武安市磁山镇西万年村,又迎来一年一度的秋日庙会。这场乡土盛会,不借声势造势,不靠喧哗博眼,只凭深埋厚土的文明根脉、代代相传的淳朴乡情,跨越岁月、如期而至,在太行山间铺展一卷农耕文明活态传承的长图。
西万年,名字本身就寄寓着山河永续、文脉绵长的深意。这片土地,是磁山文化时期重要遗址。八千年前,西万年先民在此开垦沃土、植粟蓄粮、烧制陶盂、打磨石器,在洺河之滨开启北方粟作农耕的序章。那些静静沉埋于土层中的陶片、石具,封存着先民顺应天时、耕养共生的古老智慧,是世界粟作文明源头鲜活的实证。西万年立村之后,这里渐成商埠,明清之时商贾辐辏、货通南北,太行古道上往来的行旅,把重义守信、开放包容的商帮风骨,融进村庄的精神底色。沧海桑田,旧时车马喧嚣早已远去,唯有九月十八的庙会,代代相沿,成为这片土地触手可及、生生不息的文化印记。
秋晨的西万年,清风澄澈,晨光漫过田畴。天色未明,通村大道便苏醒过来。四方商贩陆续赶来,有序支起摊位。锃亮的犁锄镰锨,连着农人对土地不变的期许;厚薄相宜的衣衫,熨帖着百姓四季冷暖;乡土吃食香气漫溢,裹着太行山野独有的滋味;琳琅小物旁,是孩童清脆的笑语。乡邻在路上相逢,驻足闲话桑麻;游人缓步穿行,静静品读这份原生的乡土图景。人声笑语、车马轻鸣交织在一起,没有刻意雕琢,这就是大地之上最本真、最动人的市井烟火。
近午,秋阳和煦。作为土生土长的武安人,我邀约好友归乡赴会,共赏秋光、共叙乡情。一桌家常饭菜,盛着故土热忱,品的是人间温情。闲谈之间,思绪纵横古今:从西万年古商帮踏遍太行的行迹,到和美乡村徐徐铺展的振兴画卷。一山一水皆底蕴,一风一俗是乡愁。走得再远,故乡永远是安放心灵的原乡,也是我们扎根乡土的精神原点。
午后日暖,锣鼓一响,古戏开腔。村里请来河南豫剧团登台献艺,为这场秋日盛会添上厚重古韵。戏台之下人头攒动,十里八乡的乡亲、远道而来的游客围坐台前。丝弦婉转,唱腔铿锵,生旦净丑轮番登场,一出出经典剧目演绎世道人心。老人们静坐聆听,在熟悉的腔调里捡拾年少记忆;孩童挤在台前,满眼好奇,在咿呀戏韵之中触摸传统。锣鼓声穿透秋日晴空,和街巷叫卖、邻里闲谈相融共生,让这场庙会,既有市井烟火的温热,更有传统文化沉甸甸的分量。
长久以来,人们常常把庙会简单看作赶集交易、休闲娱乐的集会。而西万年的九月庙会,早已超越这样的表层意义。它是文明的接力,让埋在地下的磁山粟作文脉,走出考古地层,化作看得见、摸得着、人人可参与的日常;它是乡情的纽带,维系着守望相助、睦邻友善的乡土伦理;它也是乡村振兴的生动注脚:在现代化浪潮之中,乡土不是文明的边角,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载体。我们言说农耕文明、守护文化根魂,宏大命题,恰恰就蕴藏在这样一场如期而至的庙会里:在农人挑选农具的目光里,在戏台此起彼伏的喝彩里,在乡亲相逢一句温暖的问候里。
八千年粟脉赓续,数百年薪火相传。西万年这场秋日庙会,没有盛大排场,却沉淀着时光的厚重;没有浮华喧嚣,却浸润着直抵人心的温情。一场秋庙,牵起古今:一头连着磁山先民拓荒植粟的文明源头,一头连着和美乡村欣欣向荣的崭新图景。
秋光有期,庙会不息;文脉不绝,乡愁绵长。太行山下,洺水汤汤。古老的粟作文明,正借着乡土烟火,在新时代的乡野间缓缓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