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虹卧波弘济桥
郜思凡
古老的燕赵大地之上,一北一南有两座石桥,分架于冀中赵县的洨河、冀南永年的滏阳河之上。
二桥巍然,双姝并立,怀瑾握瑜,共享盛名。隋唐时期的赵州与洺州均属旺郡,二州城相距三百里,中间有邢州相隔,其中洺州曾为隋末窦建德建立的大夏国都。赵州今为赵县,洺州今为邯郸永年的广府古城。赵、洺二州在隋代建立的两座大石桥——赵州安济桥和洺州弘济桥至今仍保存完好。
赵州桥名扬中外,在中国桥梁史和世界桥梁史上均占有重要地位。而弘济桥千余年来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历经风霜雨雪的考验,坚不可摧,屹立不倒,真可谓气贯古今,是一座堪与赵州桥媲美的历史遗迹。
弘济桥横跨滏水之上,辅拱双翼,单拱飞驾,如同长虹卧波。其雕刻工艺美轮美奂,精湛绝伦。桥面磨出的玉石熠熠闪光,作为路石的角石类、三叶虫化石,令人啧啧称奇。“地牤牛报警器”是天然形成,还是古人巧为?石栏板可以敲击出美妙的金属之音,又是缘何?被过往船只纤绳所勒,留下的道道深痕,又在往日重现,清晰诉说着滏阳河航运史的繁忙与沉重……

横跨在滏阳河上的弘济桥,历千年岁月,依然巍然矗立,傲视古今。

“广府经日月,弘济通古今。史物最高贵,应奉至上尊。”这是作家冯骥才在广府古城游历时吟诵下的诗。
其中所描写的,正是位于广府古城东2.5公里处,东西横跨在滏阳河上的弘济桥。
对弘济桥的记载,最早见于明嘉靖《广平府志》:“马头桥,在府城东五里。”府城指广府,马头桥是它当时的名字,想必和地名“马头”一样,是因为做过滏阳河的码头而得名。后期的方志里,也有称之为“东桥”或“府东桥”。
弘谓多、广,济有渡、过河之意。清《广平府志》对桥的名称曾有解析:“此桥赖滏水,上达磁邯,下达津卫,舟楫所至,四外通商,故不为一郡一邑之民称便也。行旅通商,极为方便。其功甚弘,其利甚济。又因修桥之时,四面八方,捐金援人,共襄善举,共同奋战,因此名之曰‘弘济’。”
据记载,弘济桥始建于隋代,初为木桥。
明弘治十八年(1505年),改建为石桥。明万历年间重修,重修时只是更换了护栏板和望柱,其余皆是原物,而且保持了原状原样。
据光绪《重修广平府志》记载,道光十年广府属县同时地震,对弘济桥造成了很大的破坏,于是在1833年,再次对整个桥梁进行修缮。
古老的石桥见证了历史曾经的辉煌。
自隋唐起,滏阳河上即有河运。随着南来北往的舟楫增多,船体变高变大,原先的木桥已经不能满足现实航运之需,而且为了抗御洪水,便于桥上陆路交通,于是在明弘治十八年,建设了这座蔚为壮观的大石桥。
弘济桥为单孔双敞肩式石拱桥,由青石砌筑。大拱券似长虹飞架,其两端各肩负两个小券,造型宏伟壮观。桥长48.9米,宽6.82米,高6.02米。主拱券跨度为31.88米,矢高6.02米,桥面两侧有方形望柱18根,栏板17块,抱鼓石4块。
精湛的雕刻艺术,是弘济桥的一大特色。目光逡巡在弘济桥上,观赏者仿佛走进了一座古石雕艺术馆。
桥面两边的方形望柱,每个柱首都雕刻着形象逼真、玲珑可爱的动物或果实,有雄狮、顽猴、石桃、石榴等,当地人将这些雕刻石件,形象地总结为“两个仙桃俩石榴,七个狮子八个猴,中间一个地牦牛”。
桥面两边的栏板上所刻的画件,线条流畅,造型生动。画面多取谐音吉意,为节节封侯、连年有余等吉祥画,还有鹿、麒麟、八仙过海和武松打虎等图案。
大券与小券中间雕有汲水龙头,用以镇水;大券两边对刻的二龙戏珠、飞凤、飞龙、飞马,形象逼真,惟妙惟肖;两边尽端小券刻有缠枝花卉,精雕细琢,栩栩如生。
桥中部栏板外侧刻有“弘济桥”字样,落款“推官公家臣,通判周评。同知董选,广平府知府贾应壁创建,万历十年岁次壬十月吉日立”。这是在明朝天启元年(1621年)修缮此桥时,钱谦益亲笔所书的墨宝,字体浑厚,刚健有力。
在弘济桥两侧边券上,有数道深达寸许、长约尺余的石槽,尤其是桥北面的凹槽更深一些,这是千百年以来,船上的纤绳系勒磨损所致。由于船在回程的时候是逆流,因此就需要纤夫们用纤绳拉着大船艰难前行,桥上便留下了深达寸许的纤痕。这些纤痕深深记下了数百年来成千上万拉纤船工的辛酸血泪,是滏阳河航运历史最真切的见证。
明清之际,滏阳河是邯郸经衡水到天津的一条“黄金水道”。
滏阳河的通航历史,起于隋唐,近至二十世纪70年代。弘济桥曾是冀鲁豫三省的交通要道,也是冀鲁官道必经之处。
端坐在这样一条水路上,弘济桥如出水之月,饮涧之虹,它凌烟卧波,看尽繁华。
陆路上晋商徽贾,冠盖云集,水路中则津盐豫陶、峰煤邯铁,舟楫穿梭,大有清明上河的景象。
弘济桥上,还有两块不起眼的“胎记”。
那是弘济桥上已知的最古老的东西——化石。它们是三叶虫、角石、鱼等化石,浸水后看得更为清楚。其生存时代,当是5亿年前的寒武纪。这么一块珍贵的化石,怎么流落到了桥上,混在一堆铺路的条石间,被安置于人踏车轧的桥面?高贵与平凡,奢华与朴素,就这样统一在了一桥之间。

桥面石磨出的玉石。
在经历了漫长五亿年的日月凝视,经过一千多年的足迹纷踏之后,它们依旧纹理清晰,楚楚动人。
桥面的另一头,有一块光斑粼粼的玉石原石。它也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嵌在了桥面上,挤埋在周围的青石中,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忽略。古人诗云“崐山积琼玉,广厦构众材”。大抵就是在说它吧。
据专家考证,弘济桥所用石材并非采自离此处最近的太行山,而是来自山东、河南、山西等地,与《广平府志》所载“四方捐金援物”相符。或因眼拙,或因心大,捐援来化石、玉石建桥的爱心人士,如果今天地下有知,也一定不后悔当初的行为,毕竟这是建在了天下闻名的弘济桥上!
桥上,有两个扎眼的钻孔。钻在古桥上,刺在人心头。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人侵占广府后,在弘济桥上树立起关卡,盘查过往车辆、行人。桥面上留下的两个圆洞,就是当年日军侵华的铁证。
让人尤为感觉匪夷所思的地方是,桥面上还有一个个小小的“潮音孔”。每当滏阳河发下大水,洪水来袭时,这些小孔便会哨响,发出警报。
从气体动力学考虑,随着河流暴涨,水流增速,桥下空气因之产生漩涡状倒吸,在狭小的石罅便会引发鸣响。但还是不要这些所谓的“科学”解释好,保持弘济桥的神秘,就是对古人的一份敬意。
2006年5月,弘济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弘济桥与赵州桥是姊妹桥。
1962年《人民日报》刊登了“中国桥梁之父”茅以升的散文《中国石拱桥》。茅以升将赵州桥称赞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石拱桥,此后这篇文章被选入小学三年级、中学二年级语文教科书,并沿用至今。正是因为语文教科书中收录的这篇文章,让赵州桥成为一座中国人家喻户晓的桥,成为几代中国人一生中首先认识的第一座桥。
2013年6月10日《人民日报》刊登了当代著名作家舒乙的文章《邯郸弘济桥》。舒乙将弘济桥称赞为人类工程界的一绝,如今,该文已被文教部门列为中小学课外必读之物。
弘济桥与赵州桥,就这样共同矗立在了全中国孩子们的脑海里。
之所以称弘济桥为赵州桥的“姊妹桥”,不仅仅是因为赵州桥又名安济桥,和弘济桥同为“济字辈”,更重要的是在修建年代、外形风格、建筑结构与功能特点等诸多方面,二者都十分相似。
弘济桥与赵州桥都是于隋朝年间建造,距今有1400多年的历史;外形上都属于单孔双敞肩式石拱桥;桥梁的承重结构均采用18道拱肋纵向并列砌筑;都能起到泄洪分流的作用……
然而,世界之大,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虽说弘济桥在外形设计上继承了赵州大石桥的做法,但有些方面并非雷同,特别是在内部结构上是有其独特创新的。
首先,弘济桥主拱券每道单券券石都是榫卯串联交接,石构件的这种用法实际上是采用了古代马车木轮的制作原理,不仅增强了整体性、稳固性和抗震性,还增加了桥侧面的立体感和层次感。到目前为止,还未发现其他古代石拱券垒砌采用这种做法。
其次,弘济桥两侧边券拱背都是用出檐钩联石铺墁的。这种做法,不但造型美观,更主要的是钩联石把两侧边券紧紧地拢住,大大减少边券外倾的可能性。赵州大石桥拱背两侧压面石与主拱券都是平砌的,每隔六米远才设置一块钩联石,由此可见,弘济桥在预防两侧边券外倾的安全保证上,比赵州大石桥要可靠得多。
相对于赵州桥已维修过多次,弘济桥就更突显了自己的原汁原味。
历史上,弘济桥除了在明万历年间大修过一次,换了望柱和护栏板,其余都保留原状,呈现出十足的原真性。
一直以来,弘济桥都是连通冀、鲁的交通要道,更是从广府到邢台的唯一通道,桥面的起伏不平、石块都缺了棱角、被车辆人流磨压踩踏成表面光滑的石料,见证着数百年间频繁的车马往来、人流熙攘。
桥面所选的石料都异常结实,石料里以一种青色砂石为主,间或也有花玉石、沉积岩,还有一些古生物化石露出表面,上面有清晰可见的三叶虫和蛤螺。
弘济桥在建筑规模上略小于赵州大石桥,在河北省乃至全国现存的古代石拱桥中当数第二位。
弘济桥长48.9米,主券跨度为31.88米,矢高6.02米;赵州桥长50.82米,主券跨度为37.02米,矢高7.23米,弘济桥规模略小一些。
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在于腹拱,赵州桥的两肩上有四撞,弘济桥的两肩上只有两撞。两侧桥肩的四个腹拱不仅可以使桥看起来更精美,而且可以减少筑桥的用料和桥的总重,也能辅助洪水的排泄,减少水的侧压。同时给纤夫打开了穿桥的通道,这种设计在世界上领先了好几百年。

弘济桥凝聚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汗水,是现存为数不多且具有较高研究价值的古代桥梁建筑,在中国桥梁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和相当的历史价值,历经1400余年屹立不倒,先不管桥的内部结构,仅就它能够存在1400多年就能说明了一切。
弘济桥随着古洺州的变迁一步一步从历史中走来,自建成开始直至后来成为旅游景点,期间从未停止过使用,坚持着桥本身“渡人、渡物、渡天下”的作用。
唐时,邯郸东部的大名城开始兴起,在唐末藩镇割据及五代时期,逐渐形成华北地区最大的工商业都市,成为邯郸的经济中心。宋金元时期,除大名为中心的经济圈外,峰峰、武安有名闻天下的“铁冶都”之称。明清时期,邯郸已是一方富庶之地,官府在磁州的彭城镇设立烧制陶瓷的“官窑”,“岁造磁坛纳入光禄寺”,有“彭城陶冶之利甲天下”之称。东部农业平原,经过修建水利设施,棉花、粮食等农产品输送到西部山区,而西部山区的山货、煤炭开始输送到东部。
滏阳河水运繁忙,帆樯林立,沿岸出现了众多码头城镇和集市,形成了东以大名府、西以广平府为中心的两个经济圈,而弘济桥作为广府古城通往东部各县的重要桥梁,在当中无疑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滏阳河上建桥,不仅可以为当地百姓生活提供便利,也承载着古洺州经济、商业的繁荣与发展。
一桥横跨滏阳河两岸,弘济桥以其科学合理的造桥技术,屹立1400余年,在中国桥梁建筑史上堪称典范。
其主拱券两侧各肩负两个小券,这种敞肩式拱桥结构不仅减轻了桥身自身的重量,节省石料,而且减轻了桥身对桥基的负重,有力地保护了桥身。今天每每有人站于桥面,都会对桥的建造心生好奇,实际上,无论是路还是桥,自始至终都承载着“渡”的本性,而“渡”又不仅限于人,更多的是随着经济发展,还会“渡车、渡畜、渡物”,匠师在设计之初就介入了桥的“渡”的本意,以桥身自身载重力分布,合理搭建拱券的弧度走势,中间渡重物,两侧走行人,弘济桥展示出来的先进交通法则跟今天我们现行的交通规则规定的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不谋而合,桥面上饱经风霜的石板以及留在桥身上的驴蹄印、车辙印,见证着数百年间的车马往来、人流熙攘。
弘济桥的主拱由18道拱券纵向并列砌筑而成,纵向并列砌筑的方式,相对于横向并列砌筑,可以让每一道拱券都可以独立存在,施工建造时可以逐次、分段进行,不仅节省大量辅助搭建材料,还能方便桥在后期使用过程中如有损坏,不会因为其中一券的破损而影响全桥的安全。
单券之间的缝隙及拱背是用江米浆拌合的灰土砸实的,横向有铁束腰镶嵌相连。在主拱券拱背还安装了两根隐蔽的大铁梁,把18道单券紧紧地锔在一起,这样就大大地增强了主拱券的整体性和稳固性。
一座桥可以用几年的时间去修建,虽然其建设速度远不及今天中国基建的建设速度,但是,用几年的功夫筑其千年的存在,使得其建造方式的科学价值至今无法超越。
石桥的建成也承载着古人对未来未知事物的美好希望,通过用石雕艺术去装饰桥身、桥栏板、栏杆并赋予美好的寓意便是弘济桥艺术价值的体现。大券与小券中间的龙头,大券两边对刻的二龙戏珠、飞凤、飞龙、飞马,两边小券刻的缠枝花卉等石雕富含中国传统文化的神韵,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雕刻形态,体现着隋朝浑厚沉稳、俊逸矫健的石雕艺术风格,为研究隋唐石雕艺术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建筑实例,堪称珍品。
一桥因城而名天下,一城因桥而誉世间,两者之间相互依存成就了彼此厚重的历史。
今天,当我们驻足于石桥之上,慨叹古人聪明智慧的同时,更为之而感到自豪,弘济桥也用其珍贵的历史价值、科学价值、艺术价值向世人诉说着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文章来源:赵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