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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是谁？——对大秦帝国掘墓人历史身份的确认

韩鹏

2023-09-05

来源：赵都文化

赵高是谁？

——对大秦帝国掘墓人历史身份的确认

□韩鹏

公元前228年，秦破赵，虏赵王迁。

随后，嬴政第一时间从咸阳来到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邯郸富豪之家被勒令远徙。那个矗立在无数赵人记忆深处盛世风华的赵国訇然倒塌，焦土一片，再无觅处。

国破了，家亡了，人没了，天地凋敝，四野凄清。

屠戮过后的寂静大地，却在沉默中孕育着复仇的种子。

赵地，自古以来就劲鼓着慷慨使气、千里追仇的浩荡古风。生息其上的人们，可以被荡涤，可以被臣虏，但绝不会匍匐臣服。

何止赵人呢？同样被秦灭国后，在韩，前有水利专家郑国，后有宗室公子韩非，入秦使乱；在燕，也有太子丹派荆轲刺秦。以“悲歌慷慨”、“大率精急”性情著称的血性赵人，怎会没有一个慨然奋起，要以一己之力为故国复仇的壮士？

“邯郸旧公子，骑马又鸣珂；手挥白玉鞭，不避五侯车！”这是唐代诗人曹邺的一首《赵城怀古》。于这首诗中，分明能看到一个赵国旧时公子：他回望家园，泪眼婆娑；他策马扬鞭，誓踏秦廷……

历史上的确有这样一个人。

只不过，打在他身上的标签是：玩弄权术、阴狠冷毒、奸佞阉宦。

他叫赵高。

有关赵高的记载，散见于《史记》中的《蒙恬列传》《秦始皇本纪》与《李斯列传》等篇。蒙恬、李斯，两位对秦国厥功至伟的人，都间接死于赵高之手。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这寥寥数行字，就是赵高的前半生。

影视剧中的赵高形象

没有过多的铺垫，赵高甫一出场，便登上他的人生巅峰。

公元前210年7月，秦始皇巡行会稽后，取道九原返归咸阳的路上，暴死于沙丘。死前，嬴政留有遗诏给公子扶苏：“与丧会咸阳而葬。”让镇守北疆的扶苏赶回咸阳参加葬礼。

做为随从，中车府令兼掌管符玺事务的赵高、公子胡亥、丞相李斯，就在沙丘事发现场。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深受秦始皇喜爱并被重用的赵高，却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篡改遗诏，向胡亥、李斯极陈利害，使二人同意立胡亥为二世，并派使者谴责扶苏，成功让秦国最有力的接班人自杀。

为防止朝中动乱，赵高坚持秘不发丧。从井陉到九原途中，嬴政直挺挺地躺在辒凉车中，车上副驾位置的宦官仍一如平常，百官奏事，宦者则向辒凉车里煞有介事地询问可否。尤具舞台效果的是，时值暑天，辒凉车散臭，赵高令车载鲍鱼，以乱其臭。

赵高卓越的导演才能，一尊奥斯卡小金人是不足表达敬意的。

他居心叵测，孜孜不倦，使出浑身解数，穷尽自己才能，折腾秦国，掏空秦国，毫无理性和理由。看起来，更像一个丧心病狂者的即兴恶作剧。

为消耗秦国财力，他煽动胡亥广发劳役，大建阿房宫。“尽征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继之，他循循善诱秦二世：“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髃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胡亥满心欢喜，言听计从，首先就拿屡建奇功的蒙恬、蒙毅兄弟开刀。

蒙氏家族祖孙三代为将，有大功于秦。蒙恬、蒙毅的爷爷蒙骜，秦庄襄王时曾领兵取赵三十七城，在伐韩、攻魏中屡建奇功；父亲蒙武曾与王翦破楚，杀项燕，虏楚王；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筑长城，威振匈奴；弟弟蒙毅则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备受嬴政信赖。

大批重臣贤士遭戮之后，赵高又将利剑对准王室。在他授意下，胡亥将自己十二个兄弟杀死，将十位公主肢解，被牵连治罪的人不可胜数。

赵高还觉得不尽兴。他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上指鹿为马，把秦二世成功忽悠进深宫，然后由自己独揽朝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一方面积极推行苛刑政策，加大百姓徭役税赋，让民怨汹汹；一方面调整用人制度，坚持“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用人导向，形成了《资治通鉴》所言的“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秦民益骇惧思乱”的局面。

一切妥当后，斗志昂扬的赵高又目光炯炯地盯向丞相李斯。

在宛若猫逗鼠的一场精彩智力游戏中，李斯，这位大秦帝国的奠基人，最后腰斩于咸阳市，被夷灭三族。

当刘邦、项羽群雄并起，天下扰嚷一片，赵高不但不为之心忧，反而屡屡劝慰二世说“关东盗毋能为也”，坚决不设防。进而，又逼迫大将章邯——这个将邯郸城荡为平地的屠夫走投无路下，率重兵投降项羽，使秦国彻底丧失自卫力量。

最后，他派弟弟赵成、女婿咸阳令阎乐杀入宫中，逼秦二世自杀。

在赵高兢兢业业、披肝沥胆的不懈努力下，经数代秦王积攒力量，又经嬴政东讨南征，经营数十年的大秦家业，瞬间付诸东流。帝国迅速实现繁华与凋蔽、昌盛与萎靡的转换，省略了过渡和渐变。

这一切，全因赵高。

赵高为什么要挖空心思、苦心孤诣地这样做呢？历史上，受皇帝宠爱的宦官很多，为非作歹的宦官也很多。他们要不进谗献佞，颠倒黑白，里外两面；要不就是打击异己，培植亲信，结党营私。但目的无非是养恩固势，作威作福。

而且他们身上具有一个鲜明共性，对受欺骗且宠爱自己的皇帝忠心耿耿。

赵高却完全不同。

看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赵高打击一切可以支撑秦帝国运营的人物，但没有营造自己的私党，不聚财贪婪；他瓦解一切可以巩固秦帝国存在的力量，但没有培树自己的势力，不构置爪牙。

而且，所有被杀的大臣、猛将、公子、公主，几乎都与他毫无个人恩怨。

在沙丘篡诏中，即已老实配合，此后对赵高服服帖帖的丞相李斯，以及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赵高也不放过，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这又是因为什么？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在赵高进谗后，秦二世历数三人罪过：“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指修建阿房宫），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冯去疾、冯劫于是自杀。

李斯最后导致被族灭，是他一直认为自己无辜，梦想能面见二世，说明真伪。最致命的是，他此前对二世讲过：“今（赵）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

电影《让子弹飞》中，张麻子对黄四郎说过句意味深长的话：“你和钱对我都不重要，没有你，对我很重要！”李斯们的存在，威胁着赵高宏大计划的顺利实施，不利于秦国迅速灭亡，这是赵高坚决要将之除名的根本所在。

何止他们呢？即便是自己的学生，又是自己煞费苦心托举至帝王宝座，且对自己言听计从、无限信赖的胡亥，赵高也毫不手软，坚决予以铲除。

更耐人寻味的是两段历史记载。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逼胡亥自杀后，“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

《史记·李斯列传》记：“（赵高）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子，授之玺。”

二世已死，赵高降秦国帝号为王，与六国同，这是为什么？将玉玺挂到自己腰间这个动作又说明了什么？

是他自己心怀贰志想当皇帝吗？如果是，他不应在子婴继任前，公开宣告秦国去帝为王，这分明是为自己后天篡位设置障碍。

当陈胜起于大泽，刘邦啸聚沛县，项羽叱咤楚地，他为何无视天下大乱，反而一而再地麻痹二世：“关东盗毋能为也！”甚至，六国联军已过函谷关，他仍坚令秦军全面不予设防。如若为自己日后权力宝座计，不当如此。

巨鹿之战后，与项羽对峙的章邯依然兵众势强，却最终选择投降，原因是担心赵高会在背后迫害自己。《史记·秦始皇本纪》记：“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无奈下，章邯遂以兵降诸侯。如若为自己日后宝座计，赵高更不应如此。聪敏绝顶的赵高难道不知道，大秦政权倒台对他绝对有害无益吗？

于是结论来了。

赵高乱秦，完全不是基于自己的任何个人利益，更不是为篡夺帝位。将秦帝国彻底玩个底朝天的唯一目的，只是要让它迅速毁坏，让它快点垮塌。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昏聩无能、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胡亥上位；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让胡亥连同他身后的庞大帝国一齐完蛋。

无疑，赵高圆满成功。

来看看赵高的身世。

史料寥寥，只有《史记·蒙恬列传》中这么一句：“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

这句话问题多多，造成了后世之人打量赵高的眼光，被遮罩上层层雾障。

首先，“世世卑贱”文义不通。查之篆书，“世”、“出”、“生”三字形近，当为“出生卑贱”或“生世卑贱”方恰。

其次，“隐宫”当是“隐官”，而非蚕室。

隐官，一是指收容刑余者的官府手工作坊，一是指称被收容于隐官的刑余之人。在爵制等级身份的秦帝国中，隐官是一种法律定义明确的身份，其身份与（减刑有期）刑徒的司寇同等，在没有爵位的什伍、公卒和庶人之下一等，其田宅名有量的限制为半顷半宅，相当于庶人等级的一半，允许单独立户。隐官的社会地位，介于庶人与奴隶之间。

赵高也非太监，否则其母受刑于此，兄弟几人出生于此，而且赵高还有女婿阎乐，这些都讲不通。

自范晔《后汉书》始，史书中才有了《宦者列传》。范晔在列举历代亡国之祸时说：“三代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他特指秦国是以“奢虐致灾”，而没提及赵高阉祸。

同时，《后汉书·宦者列传》记载：“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也就是说，到东汉光武帝时，宦官才全用上了太监。

据《张家山汉简》记载：“公士、公卒及士伍、司寇、隐官子，皆为士伍。”隐官的儿子，其身份是无爵士伍。也就是说，赵高母亲是刑余隐官，身份低贱，但赵高兄弟的法律身份是士伍，与普通庶民同。

沙丘篡诏时，赵高任公车府令，而且是经皇帝嬴政亲自举任。《史记·蒙恬列传》说：“秦王闻高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

据《史记·李斯列传》，赵高在劝李斯时说：“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

赵高文学功底深厚，著有《爰历篇》六章，是秦帝国官定识字课本内容之一。而且，其书法艺术精湛，北魏王情的《古今文字志目》列举秦、汉、魏晋三朝书法家59人，其中就有赵高。南朝宋时羊欣所著《采古来能书人名》，也说赵高“善大篆”。秦始皇任命他为胡亥老师，正是看中他在文学、书法与法学上的深厚造诣。

从赵高说“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这段话时的公元前210年，往前推21年，即最晚在前231年，赵高进入秦宫入职。

依《张家山汉简》上的秦律规定，学生17岁时入学为史学童，20岁经太史考试合格后揄史，23岁时参加统一大试，通过后入宫任职。那么，赵高23岁入职秦宫的时间，当在前231年。如此推算，赵高出生于公元前254年或稍前。

其时，正是秦昭王执政时期。

这个时期，秦、赵之间相互向对方派送公子为质是常态，嬴政父亲子楚即是在此时期为质于赵。

当作质子的公子，一定不是受君王宠爱的儿子，子楚就不为安国君所喜欢，否则不会将他送与敌方当人质。“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也就有了新的内涵。再回到公元前248年。此年，秦将蒙骜击赵，拔赵37城。赵国为此主动提出议和，赵孝成王将春平侯和平都侯派往秦国为质子。

《战国策·赵四》中记载：“秦召春平侯，因留之。世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侯者，赵王之所甚爱也，而郎中甚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侯入秦，秦必留之。故谋而入之秦。今君留之，是空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故君不如遣春平侯而留平都侯。春平侯者言行于赵王，必厚割赵以事君，而赎平都侯。’文信侯曰：善。因与接意而遣之。”

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赵国平都侯，是否就是赵高兄弟的父亲？

后来，因世钧的计策没有得逞而惨遭秦国杀害，秦国同时刑僇其妻，将赵高母子置于隐官。

跟随父母离邯赴秦时，赵高年龄最小已经7岁。

因篆字“生”与“出”形似，而被后世传抄者讹写。综上分析，《史记·蒙恬列传》那句话该是这样：“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出隐官，其母被刑僇，生世卑贱。”

如此，就通畅无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