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成语“补天浴日”谈女娲崇拜

□孔庆先

      在绵长的历史长河中，流传于华夏文明记忆深处的人类始祖，是上古之神伏羲、女娲、神农。女娲在传说中被奉为“福佑社稷之正神”，她抟土造人，化生万物，使天地不再沉寂，成为万物之母。

      位于邯郸涉县中皇山上的娲皇宫，供奉的就是传说中炼石补天的女娲，民间对女娲文化的崇拜源远流长，长盛不衰。涉县境内还有50多处娲皇庙，集体拱簇着晋冀鲁豫最大的娲皇宫，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国女娲文化之乡。

      《楚辞》《山海经》《淮南子》《汉书》《史记》等典籍中都有关于女娲的记载，可见女娲在中国文化史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成语“女娲补天”和“羲和浴日”，分别出自《淮南子·览冥训》和《山海经·大荒南经》。这原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神话传说，却因其主旨高度契合而被完美合体，珠联玉映，相辅相成，因此衍生出另一条成语“补天浴日”，且频繁被人们运用。

      明代朱鼎《玉镜合记·新亭流涕》中有“反听刘隗刁协之徒，窃弄威柄，将我补天浴日之功，弃而不录，思之不能无怨也”。《宋史·赵鼎传》中有“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

      据《太平御览》载，女娲在抟土造人之前，正月初一创造了鸡，初二创造了狗，初三创造了羊，初四创造了猪，初五创造了牛，初六创造了马，初七这一天，女娲用黄土和水，仿照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一个个小泥人。为了加快速度，她用一根藤条，沾满泥浆，挥舞起来，飞溅的泥浆落在地上变成了人。为了让人类永远地流传下去，她创造了嫁娶之礼，让人类凭自己的力量传宗接代。

      天有不测风云，欢乐祥和的日子没过多久，两个家伙为了一己私利打了起来。《淮南子·览冥训》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那么，如何出现了“四极废，九州裂”？

      相传水神共工是上古时代的水族部落中的首领，炎帝后代，而火神祝融则是上古时光明宫中的首领，两个人各据一方，素无来往。祝融教人类使用火种，可以吃到煮熟的东西，且给黑夜带来了光明，而共工则是带给人类水资源，同时也带来了希望和生机。随着人类不断繁衍，对于火种的需求与日俱增，火神祝融，因此受到了人们更多的爱戴和敬仰。水神共工便生了嫉妒之心，于是带领部落人前往光明宫，与祝融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大战。最终水神共工以失败而告终，因为羞愧，共工怒触不周山。

      这一仗，四根擎天大柱倾倒，九州大地裂毁，天不能覆盖大地，大地无法承载万物，大火蔓延，洪水泛滥，猛兽吃掉善良的百姓，猛禽伤害老人和小孩。在这种情况下，女娲冶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砍断海中巨鳌的脚来做撑起四方的天柱，杀死黑龙来拯救冀州，用芦灰堆积起来堵住了洪水。

      天空被修补了，天地四方的柱子重新竖立了起来，洪水退去，中原大地上恢复了平静；凶猛的鸟兽都死了，善良的百姓存活下来。女娲背靠大地、怀抱青天，让春天温暖，夏天炽热，秋天肃杀，冬天寒冷。她头枕着方尺、身躺着准绳，当阴阳之气阻塞不通时，便给予疏理贯通；当逆气伤物危害百姓积聚财物时，便给予禁止消除。

      天清平地安定，人们睡时安然入梦，醒时无忧无虑；野兽毒蛇全都收敛藏匿爪牙、毒刺，没有捕捉吞食的欲念。“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此为《淮南子·览冥训》评判女娲的丰功伟绩。

      “然而不彰其功，不扬其声，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尽管如此，女娲从来不标榜炫耀自己的功绩，从来不张扬自己的名声，隐藏起真人之道，以遵从天地自然。

      但是这场战争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从此天向西北倾斜，因此太阳、月亮和众星辰都很自然地归向西方，又因为地向东南塌陷，所以一切江河都往那里汇流。

      再来说说“羲和浴日”的故事。

      《山海经》载：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土人传曰：盘古开天辟地，日月星辰各司其职，四海一统，其乐融融。不意太阳爆，陨石降，竟至石破天惊，“四极废，九州裂”，民不聊生者也。幸得女娲补天于高山之巅，羲和浴日于东海之滨，救得万众生灵。

      这一大段文字只是一个铺垫。传说依然是在上古时期，太阳女神羲和，生有10个孩子，也就是10个太阳。他们住在东方海外的汤谷。那里有一棵大树，名叫“扶桑”，所以那地名也叫“扶桑”。这棵大树高有几千丈，10个太阳，就住在这棵大树上。他们每天一个，轮流在天空值班。早上，不论哪个太阳值班，都由太阳女神羲和架车伴送。这辆车子很壮观，由6条龙拉着。

      从起点汤谷到终点蒙谷，共有16个站，正好一天的路程。车到第14站悲泉，太阳就得下车步行，妈妈羲和架着空车赶回汤谷，为伴送明天值班的孩子去作准备。

      每天早上，值班的太阳离开扶桑，登上龙车之前，一定先要在咸池里清洗干净。羲和还常常带着孩子们在东南海外的甘渊一块沐浴，甘渊的水十分甘美，羲和把孩子们一个个都洗得干干净净，明明亮亮。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

      早期的女娲补天，与共工触山并无交集，不但没有共工、祝融、不周山等关键字，对于世间天塌地陷、发生灾难的原因，也没有明言记载，亦没提到因为共工、不周山而引发女娲炼石补天的事。可见，在先秦远古时期“女娲炼石补苍天”和“共工怒触不周山”是完全独立的两个故事，是由东汉学者王充把共工触山与女娲补天焊接到一起。《论衡·谈天篇》（王充）利用“共工怒触不周山”为背景原因，完善情节，解释了“女娲炼石补苍天”中缘何天塌地陷、发生灭世灾难的理由，至此，女娲补天与共工触山，融合成了一则救世神话。

      古代学者罗壁《识遗》、胡宏《五峰集》、罗泌《路史》、陈叔方《颖川小语》、赵翼《陔余丛考》、俞正燮《癸巳存稿》、田同之《西圃丛辨》、褚人获《坚瓠广集》、钱永《履园丛话》等，都曾大谈补天，揣其事理。现代学者也或言女娲补天为抗地震，或言补天的女娲与造人的女娲非一人，而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女娲之所以能“补天”，关键正在于“造人”之说，女娲神话的意义，或许就蕴藏在此。

      “女娲补天”神话是以生殖、大量繁衍人口的方式拯救氏族灭亡的寓言。

      在女娲崇拜以及其所衍生出的种种传说与礼俗中，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娲崇拜在于其创造生命的价值。补天神话是对人类繁衍生息意义的阐释与颂扬。

      人类早期，最可怕的灾难是来自自然。而随着生产力的提高，氏族部落的形成、部落战争频繁的兴起，毁灭性灾难更多的则是来自于人类自己了。于是人们的经验转化了。随着“天崩地裂”的原始传说，便成了巨大灾难或变故的象征。对于原始氏族部落而言，氏族灭亡无异于“天崩地陷”。在频繁的氏族部落战争中，灭族之事又是那样的习见。这对每一个氏族整体来说，都是巨大威胁。因此“天裂”虽属自然的神话，而“补天”却有了社会的意义。甚至“天崩地陷”的神话本身，也弥散着部族战争的烟云。所谓“共工与颛顼争帝”，遂“天柱折，地维绝”，其最表层、最直接的意义，就是战争灾难。罗泌在《路史·发挥》中说：所谓共工触不周，地维为绝，天柱为折，是言大乱之甚。所谓女娲补天，乃指平共工之乱，功犹“补天立极”。此虽把问题过于简单化了，忽略了神话由自然内容向社会内容的转化，也忽略了神话的浓缩、集锦、象征的特征以及其意义的多层次性，但却看到了“天柱折地维绝”与原始部落战争之间的联系。

      所谓“补天”，乃是平息灾难、拯救氏族灭亡的寓言。辛弃疾词云：“袖里珍奇光五彩，他年可补天西北。”就是以“补天”象征平息民族灾难的。《红楼梦》中“补天”的典故更明确地表达了挽救衰亡的意义。这并非辛弃疾、曹雪芹之流的别出心裁，实是神话自具的文化意义在历史中的光大。

      在原始战争中武器不过弓箭棍棒之类，没有谁比谁先进的问题。在这样的战争中，决定胜负的因素多半在人数之多寡。特殊的社会环境中，女性的生殖功能就显得十分重要。只有大量繁殖人口，人丁旺盛，才能使氏族强盛、发展，避免“天崩地陷”的命运。因此只有母神象征的“女娲”才能“补天立极”。

      经考证，女娲时代是陶器发明并被广泛使用的时代。陶器的发明源于房屋建造中的涂泥技术，首先被用来防止透风，以后又逐渐发现涂泥还具有防火防漏等重要作用，在大量使用葫芦的伏羲时代同期，人们把这一技术应用到葫芦上。在用葫芦作容器烧煮食物时，为防止葫芦被火烧毁，在葫芦底部涂上泥巴，久而久之涂抹的泥层被烧结成坚硬如石的陶质，从而发明了陶器。人们进一步发现，经过烧制的陶器完全不会漏水，也不会被水融化。屋顶漏雨时，便想到用破碎的陶片盖住屋顶破损处，进而烧制专门用来覆盖屋顶的陶片，以彻底解决屋顶漏雨问题，从而发明了瓦。

      瓦坚硬如石，不同土质烧制的瓦颜色各有不同，可以称之为“五色石”；屋顶漏雨是因为屋顶有缺陷，有裂缝，浓云密布时阴暗如先民居住的简陋房屋的草顶，先民可能因此认为，天上雨水也是从云盖缝隙中漏下。因此，当阴雨连绵，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不便时，先民们便想像用瓦覆盖屋顶那样，炼五色石以补破漏的苍天。这样的事业非人力所能及，只有神人才能做到，这个神人自然就是女娲，神话就这样诞生了。

      还有一种可能，最初的传说只是女娲烧瓦覆盖屋顶的故事，在流传过程中，这一故事被一次又一次地添枝加叶，渐渐变形，“烧瓦”演变为“炼五色石”，“覆盖屋”演变为“补天”，最终被层层包裹在神话的华丽外衣之中。

      如同《淮南子·览冥训》中记载那样，除了补天功绩本身，又增加了补天的原因，以及补天之后的断鳌、杀黑龙、积芦灰等系列事迹，造就了女娲整理天地的宏伟事业。

      史前事件虽多以民间传说或神话的形式存在，但却有着事实依据。早在黑海水下考古时，就曾发现《圣经》之中记载的“世纪大洪水”的确发生过。“大禹治水”虽无准确的文字记载，但该神话的事实被普遍认为是治理古代水患。那么，比大禹治水更为古老的“女娲补天”是否存在着这种事实基础，中国地震局第一监测中心研究员提出，女娲补天的神话，实际上可能是远古时代的一次陨石雨灾害。

      白洋淀流域区的特殊地貌是全新世中晚期的一次规模巨大的陨石雨撞击留下的。学者在研究白洋淀流域区的历史地貌时发现，从任丘、河间到保定、望都一带，向西偏北的方向延伸，一直到顺平、满城附近，存在大量特殊的地貌现象——碟形洼地及其群体。

      依据地质地貌方法对近代陨石撞击的研究，人们推测，这次撞击发生的地域非常广，从晋北一直到冀中，甚至可能延伸到渤海湾附近。发生的时间大概在史前的某一时刻，最有可能是距今4000—5000年间。

      位于邯郸市涉县境内的娲皇宫是传说中女娲炼石补天的地方。这座庙宇建在险峻山崖上，9根铁索与山体相连，堪称中国古代建筑史上的奇迹。涉县娲皇宫是中国最大、最早的奉祀上古天神女娲的古代建筑，修建于公元6世纪。迄今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为北齐文宣皇帝高洋在位时（公元550—560年）所建的途中栖息之行宫。

      据碑文记载，此处古迹最早创建于汉文帝时，但当初规模很小，仅有“神庙三楹”，后经过历代修建，规模不断扩大。另据《涉县志》记载，北齐文宣帝高洋以邺城（今邯郸市临漳县）为都城，以晋阳为陪都，文宣帝高洋自邺城至晋阳，往来于山下，“遂起离宫，以备巡幸”。

      由于群山叠翠，风景秀丽的中皇山（女娲山），是高洋皇帝往返北齐都城邺城与晋阳的必经之地，加之高洋皇帝生性奢侈，又爱大兴土木，尤其喜欢刻经雕像，所以就选择凤凰山兴建了娲皇宫。文宣帝高洋“信释氏，喜刻经像”，在山麓开凿石室，内刻佛像，以后又将佛经“勒之岩壁”。明代时，人们陆续修建了不少宫宇，清代又曾大规模重修。累经历代迭次修建，这里渐而成为占地1.5万多平方米的一组宏伟的建筑群。

      千百年来，娲皇宫屡遭焚毁，今日所见，多为明清建筑，而北齐遗迹，仅留石窟与摩崖刻经。崖壁现留石窟三处，除娲皇阁底基石窟外，其右侧另有“眼光”“蚕姑姑”二窟，窟内石像已遭破坏，残缺不齐，惟内壁环刻经文较为完好。

      娲皇宫是位置最高的一组主要建筑，于凤凰山崖险峻陡峭之处就势筑台而建，娲皇阁居中，梳妆楼、迎爽楼分立左右，钟鼓二楼南北对峙，还有六角亭、灵官阁和题有“娲皇古迹”的牌坊等，全部建筑布局合理，既和谐对称，又不拘一格，充分体现了中国古代建筑的独特风格。

      每年农历三月，这里都会举办女娲诞辰活动，国内外游客千里迢迢前来祭拜华夏族人文始祖，是国内规模最大、肇建时间最早、影响地域最广的奉祀女娲的历史文化遗存。

      涉县通过不断努力，已将女娲文化节打造成国际一流的文化盛会。1990年娲皇宫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涉县被中国文联、中国民协命名为“中国女娲文化之乡”，2012年娲皇宫被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2015年，涉县娲皇宫正式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每年农历三月的女娲公祭大典被列入首批国家级民俗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从而使女娲文化作为东方文明的杰出代表，渐渐走向世界。

位于涉县的娲皇宫   刘祺云摄

      “补天浴日”涵盖两个传说，却有着相似的共处，直接反映出早期人类社会的生活状况。女娲、羲和是两位伟大的母亲，一位是创造人类并救天地于水火；一位是创造10个太阳并为了太阳更加明亮每日为太阳沐浴，为人间带来温暖和光明。这些传说，很可能是中国先民对母系氏族社会的残存记忆。

      在中国，母系社会繁荣时期的文化遗存遍布南北各地，主要代表有裴李岗文化、磁山文化、仰韶文化、河姆渡文化、马家窑文化、屈家岭文化及细石器文化等等。母系社会是一种原始的社会制度，在漫长的原始时期，既然说大多数民族都经历了数万年的母系氏族历史，那么女娲和羲和应是最杰出的代表。从此，人类和万物才得以生息和繁衍，进而赢得人世间对她们的崇敬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