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劭《赵都赋》中的邯郸

□郜思凡

      西晋统一全国后的太康元年，成都、建业、洛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为之左思用了十年时间写成了《三都赋》。洛阳城中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成语“洛阳纸贵”便由此而生。

      而在左思之前的曹魏时期，也有一个人围绕繁盛无比的邯郸、洛阳、许昌三座都市，写就了知名的《三都赋》。其中，尤以《赵都赋》最为文辞壮丽，酣畅雄郁，深得魏明帝曹叡激赏。

      历经岁月沉淀，《赵都赋》也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佳制，流传不息。

      带着对家乡的无限美意，怀着对自战国至两汉古赵都的无尽缅怀与追想，同时立足自身所在的三国时期对邯郸的切身打量，刘劭无比动情地写下了《赵都赋》：

      且敝邑者，固灵州之敞宇，而天下之雄国也。

      南则有洪川巨渎，黄水浊河，发源积石，径拂太华，洒为九流，入于元波；其东则有天浪水府，百川是钟，包络坤维，连抟太蒙；其北则有陶林元坛，层冰冱寒；其西则有灵丘平圃，邪接昆仑；其近则有天井勾注，飞壶太行，璀错磥硌，属积连冈。龙首嵯峨以岪郁，羊坡仑崓妇以峐嵣。清漳发源，浊滏泊越，汤泉涫沸，洪波漂厉。

      尔乃都城万雉，百里周回，九衢交错，三门旁开，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造天，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结云阁于南宇，立丛台于少阳。及至暮秋涉冬，朔风烈寒，猛豹鸷攫，鹰隼奋翰。国乃讲武，狩于清源，驾骛冥之骏驳，抗冲天之旌旃。北连昭余，南属滹沱，西盻大陵，东结缭河。然后嵠子放机，戈矛乱发，决班萌鬐，破文额，当手毙僵，应弦倒越。

      尔乃进中山名倡，襄国妖女，秋狄鞮妙音，邯郸才舞，六八骈罗，并奏迭举，体凌浮云，声哀激楚。其珍玩服物，则昆山美玉、元珠、曲环、轻绡、启缯、织纩、绨纨。其器用良马，则六弓四弩，绿沈、黄间、堂嵠、鱼肠、下令、角端、飞兔、奚斯、常鹂、紫燕，丰鬒角颅，龙身鹄颈，月如黄金，兰筋参精，迅蹑飞浮，轶响追声。若乃至季春无巳，辰火炽光，挺新赠往，袯于水阳，朱幕蔽野，彩帷连冈，妖冶呈饰，颜如春英……

      《赵都赋》尽管是骈文，写得却很酣畅，词藻峻峭而气势雄郁。赋中描写了以邯郸为中心的冀南大地的地理风貌、山川形胜、楼阁台宇、物象风情、器用特产等等，颇可作为史料。将其翻译成今天通俗的白话，即为：

      我的故乡在国土广袤的北方，是一个强盛的国家。

      在它南面，巍峨的群山和奔腾的黄河发源于阿尼马青山，经过华山，散落于九河，汇入黄海和渤海；东面，波涛汹涌的大海环绕着陆地，海天相连。北面是陶林和元坛，天气严寒，积冻不开。西面是赵地灵丘和平圃，斜接昆仑。我们都城的近畿，有天井勾注的清泉流水，有飞来壶关的太行群山。那山头色彩璀璨，奇形异状，怪石磊络，堆积成岗。其中龙首山和羊坡山，更不一般。山头巨石刺天，山势高峻壮观，山峰峋嶙而绵延，山中石巨而草绝。那清清的漳水，发源于城西，绕山而南下；浑浊的滏水，起之于滏山，漫流而入川，西山的涌泉，滚汤而似沸，似可漂起磨石。

      赵都城城墙万雉，绵延百里，道路四通八达，有多道城门，楼阁层起，起伏相连。耸立的墙柱绘制了彩绘，屋檐上有雀兽饰物，似凤凰要展翅高飞。正殿屋柱摩接上天，红似火烧，放射光芒，装饰的龙型雕刻和绘画蜿蜒于桥梁之上，构筑成整个都城，矗立于赵国的南部疆域。而丛台耸立于国之东部。深秋初冬之季，天气寒冷，飞禽走兽异常凶猛。王宫贵族在清源打猎，高举旗帜骑着骏马飞驰，北到昭余，南至滹沱河，西望大陵，东接缭河。只见箭弩射向飞禽，戈矛刺向猛兽，应声而落。

      来自中山国、襄国、狄鞮和邯郸艳丽少女，舞姿曼妙，声歌高亢凄清。珍贵的玩赏服用之物有，昆仑山的美玉、曲环、各种华美的丝织品，还有各种弓弩、宝剑。骏马马鬃油亮，额部突起，体态雄伟，神采飞扬。跑跳均姿态洒脱，速快如声。若到了春天，阴历三月时分阳光普照，大地除旧迎新，在水的北面举行盛大的避邪仪式，彩色的帐幔连绵延续，美丽的姑娘，面如春花……

      刘劭用热情洋溢的文字描绘了故乡的山川地理、人情风物。非常遗憾的是，流传至今的《赵都赋》无论从赋体格式，还是行文层次看，现存的残章掐头去尾，只是原作中的一小部分。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写到：“刘劭《赵都赋》云∶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盟；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

     散见于《太平御览》各章的“刘劭《赵都赋》曰：置酒乎黄华之馆。”“ 刘劭《赵都赋》曰：辩论之士，则智凌狙兵，材过东里，分摘滞义，割擗纤理，论析坚白，辩藏三耳。”“刘劭《赵都赋》曰：爰及富人，郭侯之伦。资衍陶卫，奓溢无垠。金碧其舆，朱丹其轮。会遇燕好，其从如云。”刘邵《赵都赋》曰：游侠之徒，晞风拟类，贵交尚信，轻命重气，伊激豪毛，节成感概。”

      在今天留存的《赵都赋》中已见不到上述内容，更可说明现存的《赵都赋》确为残篇。

      虽为残章，但透过《赵都赋》仅存的文字，依然可以窥探到一个三国时期文学家眼中的赵都邯郸风貌。

      这篇承载着邯郸深厚地域文化底蕴的赋，兼采长短赋的优势，视界广阔磅礴，言辞华丽精美，结构精炼简约。寥寥数百字，便将邯郸古城的景、人、物、地美轮美奂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读之，古都立刻从字面跃然而出，犹在眼前。

      邯郸地处太行山东麓南北大道与滏口陉的交汇点，地理交通优势十分明显。《盐铁论》中说“燕之涿、蓟，赵之邯郸，魏之温轵，韩之荥阳，齐之临淄，楚之宛、陈，郑之阳翟，三川之二周，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也。故物丰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邯郸区位优势明显。“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的区位交通要塞优势，无疑促进了邯郸社会经济和城市商业的迅猛发展。所以，西汉之时的邯郸，司马迁称“邯郸亦漳、滏之间一都会也”。

      到了王莽新朝时期，邯郸更显繁荣昌盛。据《汉书·食货志》记载，“遂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东西市，令及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市长皆为五均司市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称中、余四都各因东西南北为称”。可见，在这五大都会中，邯郸名列前茅，地位重要，除京城长安外，堪称西汉时期的第二大经济中心城市。张衡在《两都赋》中写有“五都之货，既迁既引”，可见邯郸与其他四都之间的货物交流之频繁。邯郸事实上已成为全国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无疑，它更是全国重要的工商业中心。

      邯郸人口众多。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汉平帝元始二年，赵国辖有邯郸、易阳、柏人、襄国四县，总计84202户，总口数349952人。赵国四县每县平均为21050.5户，平均每县为87488人。这个平均数字已远高于全国县均人口。

      而且又因邯郸是赵国都城，且为西汉时全国五大都会之一，邯郸当时人口肯定又会远高于易阳、柏人、襄国。那么，邯郸的人口则更高于全国县均人口。

      《太平御览》中所引《赵都赋》句“爰及富人，郭侯之伦。资衍陶卫，奓溢无垠。金碧其舆，朱丹其轮。会遇燕好，其从如云。”所描写的正是因冶铁而巨富的郭纵之属。邯郸自春秋战国起即有着发达的冶铁业，在战国时期，邯郸即诞生了名闻天下的冶铁家郭纵、卓氏等，他们财力雄厚，富比王侯。

      到了汉代，邯郸冶铁业更臻高峰。《汉书·张汤传》就说，“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赵王为什么与邯郸的铁官屡屡产生纠纷？这句话就很说明问题，冶铁业已经成为赵国的主要经济产业。因邯郸冶铁业高度发达，汉中央政府专门在赵国设立冶铁管理机构，中央政府派任冶铁官吏来实行国家专营政策。赵王经常因经济利益而与铁官发生纷争。

      考古工作者在邯郸大地频频发现冶铁遗迹：赵邯郸故城“大北城”地下有汉代冶铁遗址多处，武安固镇有战国时期冶铁炉遗址，这些都在无声而有力地诉说着战国和秦汉时期的邯郸冶铁业是如何兴盛。

      先进的制陶业、名扬天下的酿酒业和十分普及的丝麻纺织业，加之商业流通尤为发达，使得各国商贾云集，天下奇货齐聚，诸如昆山美玉、丁零良弓、轻绡启缯、燕马越橘、楚玉秦宝等畅销于市，赵国的甘丹刀币、布币成为各国通用货币。

      商贸繁荣，物产丰盈，带动了城市的极度兴盛。“都城万雉，百里周回，九衢交错，三门旁开，层楼疏阁，连栋结阶……结云阁于南宇，立丛台于少阳”，地域深远广袤，楼阁高耸矗云端，一幅赵都城市全景画卷展现在读者面前。

      《赵都赋》中记载了至今仍在今天的冀南大地上清晰可辨的山河关隘和历史古建，刘劭笔下的天井关、滏阳河、太行山、漳河、丛台、云阁，读来尤感亲切。

      天井。“其近则有天井勾注，飞壶太行。”天井，即天井关，又名黄泽关，位于武安管陶乡盘根村西，距武安市区42公里。因有道路从盘根村始，盘旋而达山顶，故名。主峰海拔1200米，山顶有建于明代的黄泽关遗址。黄泽关因位居黄泽岭而得名，今该岭称为十八盘山，是晋、冀两省间的交通要冲，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元、明两代均在此置关戍守。现十八盘山腰晋、冀两省分界线上有关门、关墙等建筑基址，扼守入晋之口，当属元代所置旧关。

      浊滏。“清漳发源，浊滏汨越”，滏，即滏阳河，发源于太行山东麓、邯郸峰峰矿区滏山南麓，故名滏阳河。滏阳河属海河流域子牙河系，流经邯郸、邢台、衡水，在沧州地区的献县与滹沱河汇流后称子牙河。全长413公里，是一条防洪、灌溉、排涝、航运等综合利用的骨干河道。2020年以来，滏阳河生态修复工程两次写入邯郸市政府工作报告。《邯郸市滏阳河全域生态修复规划》正式出台后，滏阳河流经的邯郸9个县（区）全力投入到滏阳河生态修复工程中。如今的滏阳河，水清河畅、行洪安全、岸绿景美、贴近自然。

      清漳。“清漳发源，浊滏汨越”，清漳河属海河流域，是海河的一个支流，发源于太行山，分东西两源。在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下交漳村合流后，经黎城县清泉村出省境，流入邯郸市涉县，由北向南滋润全县，在涉县南缘的合漳村，与自西而来同样源于山西的浊漳河汇合，形成漳河。《梦溪笔谈》称：“予考其义，乃清浊相蹂者为漳。”东南流，在馆陶县处流入卫河。长412千米，流域面积1.82万平方千米。历史上常泛滥成灾，有“鬼漳河”之称。建国后，上游建有漳泽水库、岳城水库及红旗渠等水利工程。

      丛台。“立丛台于少阳”。丛台又称武灵丛台，是古城邯郸的象征，位于邯郸市丛台公园内，相传始建于战国赵武灵王时期，是赵王检阅军队与观赏歌舞之地。《汉书注》称，因楼榭台阁众多而“连聚非一”，故名“丛台”。台上原有天桥、雪洞、花苑、妆阁诸景，结构严谨，装饰美妙，曾名扬列国。现存古台雄伟壮观，是明清以来的修复建筑，虽已非原貌，但仍不失古典亭榭的独特风格。

      云阁。《赵都赋》中“结云阁于南宁，立丛台于少阳”的“云阁”，有学者考证，当是始建于汉明帝永平年间的“观音阁”，此阁直至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代还巍然矗立。

邯郸，以其地域之广阔，亭台之华美，物产之丰富，承载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自然与人文景观交相辉映，而《赵都赋》寥寥数百字，就将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尽收笔下。

赵王城遗址中的《赵都赋》巨型浮雕    李磊摄

      作者是邯郸人刘邵。

      《三国志》称他：“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人也。”

      建安时期，他曾做过计吏，后来到许昌后，为太子舍人，迁秘书郎。黄初年间，为尚书郎、散骑侍郎，受诏集五经群书，以类相从，作《皇览》。魏明帝即位，为陈留太守，敦崇教化，百姓称之。

      担任骑都尉时，与议郎庾嶷、荀诜等定科令，作《新律》十八篇，著律略论。后迁为散骑常侍，因作《赵都赋》，得到魏明帝曹叡的高度赞誉。皇帝于是下诏，让他再作《许都赋》《洛都赋》，因为当时朝廷对外（吴）连年用兵，对内则大营宫室，国库虚竭，百姓疲惫，刘劭写作后二都赋时，回归了赋体的写作原旨，用来讽谏帝王。

      刘劭的博学多识，让当时学者服膺称赞不已。散骑侍郎夏侯惠在举荐刘劭时，就极尽夸美之能：“伏见常侍刘劭，深忠笃思，体周于数，凡所错综，源流弘远，是以群才大小，咸取所同而斟酌焉。故性实之士服其平和良正，清静之人慕其玄虚退让，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意思之士知其沈深笃固，文章之士爱其著论属辞，制度之士贵其化略较要，策谋之士赞其明思通微，凡此诸论，皆取适己所长而举其支流者也。臣数听其清谈，览其笃论，渐渍历年，服膺弥久，实为朝廷奇其器量。以为若此人者，宜辅翼机事，纳谋帏幄，当与国道俱隆，非世俗所常有也。惟陛下垂优游之听，使劭承清闲之欢，得自尽于前，则德音上通，辉耀日新矣。”

      他学涉广泛，著作丰厚。景初时期作都官考课七十二条，作《说略》一篇；为移风易俗，制礼作乐，著《乐论》十四篇。在正始年间，他执经讲学，赐爵关内侯。凡所撰述，法论、《人物志》之类百余篇。

      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在打开的一座安然宁谧的魏晋墓室中，沉睡着一编完整无缺的《赵都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