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
——中国忠烈侠义文化的先声
□韩鹏
丛台脚下,有间并不轩畅,甚至可以说相当低矮的祠堂——七贤祠。它最初叫三忠祠,享祭者只有三位:程婴,公孙杵臼,韩厥。
明万历十九年,邯郸县令卢龙云于丛台下建起三忠祠,清雍正年间知县郑方坤重修三忠祠时,将其迁址于城西东明观右。1922年,民国知名将领孙岳与邯郸邑绅王琴堂,将三忠祠与坐落于县城南门的四贤祠(祭祀蔺相如、廉颇、李牧、赵奢)合并一处,于丛台湖北岸建七贤祠。其后,大水过后的1964年修葺丛台时又有乔迁,于1983年最终迁建于今天所在。
将七位屹立河山、叱咤风云的豪杰挤到一间斗室里,惺惺惜惺惺,先贤们聚集一堂,相视妩媚,把手言欢,他们可能是乐意的,但还是感觉太委屈他们了。
要知道,这是间载入《史记》的祠堂。
《史记·赵世家》中说,程婴自杀后,“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祀,春秋祠之,世世勿绝。”从赵武灵王的六世祖赵武起到司马迁之世,这个祠堂就始终香烟袅袅,礼祀无辍。尽管,最早的这间祠堂尚在三晋大地。

①
世界上还有哪位孤儿的故事,受到过如此广泛而持久的关注?
自太史公在《史记》中记述了这个感天动地故事后,“赵氏孤儿”便成了世界性永久文学模板。在纪君祥那里,成了元杂剧《冤报冤赵氏孤儿》;在陈凯歌那里,成了电影《赵氏孤儿》。而在伏尔泰那里,成了著名的《中国孤儿》;在歌德那里,又成了不朽的《埃尔培诺》;同时也有英国剧作家威廉·哈切特所作的版本,还有英国国宝级诗人詹姆斯·芬顿为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创作的话剧《赵氏孤儿》。
东西方文学大师不约而同,都将多情的笔触伸向了这里,这举止本身就极具撼人的力量。
也许,那声来自春秋的婴儿啼哭太牵人,太揪心。
相对于征伐的号角,一个婴儿的啼哭太微弱了;相对于惨烈的战役,几个人的死去太轻飘了;相对于王朝的谢幕或登场,一个家族的消亡与振兴也太微不足道了。但就是这样一件在史记中只有区区两段文字记载的事件,恰恰牵动了一个欧洲启蒙思想家的魂灵,震颤了一个伟大诗人多情的神经。
因为它散溢着人类普遍仰望的高贵人格辉泽。“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想必,跨越国界的大师,一定也将这里当成了他们思想中趋同的高贵人格诞生的精神故乡。
有关下宫之难发生的时间,史书记载却并不一致。《史记》记为前597年,而《左传》记为发生在前583年。
灾难的导火索也完全迥异。
《史记·赵世家》里讲,是屠岸贾举着“赵盾弑其君”来旧案重提,挑唆晋景公联合诸卿对赵氏进行族灭性屠戮。最后,赵氏家族只有赵武一人活命。
《左传》记载的是:“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赵同)、屏(赵括)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这是在说,下宫之难,赵氏家族死去的只有赵同、赵括大宗,而赵武与母亲赵姬因受到晋景公庇护,躲在王室公宫里安然无恙。
但,下宫之难发生前的历史背景是一致的。
《左传》中的赵婴,即为《史记》中的赵婴齐。《左传·成公四年》中记有一句,“晋赵婴通于赵庄姬。”这是《左传》认定赵氏下宫之难的源头。
赵庄姬即赵朔之妻,赵氏孤儿赵武的母亲,系晋成公之女,晋景公之妹。赵婴或赵婴齐(按:赵婴事发后,被同母兄赵同、赵括流放齐国,故其名后加齐,此为春秋战国时惯例。)是赵盾的异母弟。赵盾母亲为狄君女儿叔隗,赵同、赵括、赵婴的母亲为晋文公之女赵姬。
赵盾在世时,以正卿主晋国国政。拥立晋成公即位后,赵盾进一步削弱公族势力,将公族官职授予诸卿。在晋国重新设立公族大夫,规定除了晋公室公子、公孙外,卿室的嫡子也可以担任,卿士其他庶子则出任国君亲卫——公行大夫。
先前,赵衰所娶晋文公之女赵姬深明大义,因叔隗先自己而嫁,所以她再三向赵衰提出要求,立叔隗为内子,为卿大夫正妻,自己则以妾室自居。赵姬又以子以母贵为理由,说服赵衰立叔隗儿子赵盾为赵氏宗子。如此,赵盾才成为后来的赵氏宗主。
怀着投桃报李之心,同时也是对庶母赵姬的厚恩回馈,赵盾在确定他生后的赵氏宗族公族大夫时,没有选择自己嫡子赵朔,而是选定了异母弟赵括。
赵盾此举恰恰犯了大忌!无数历史事实证明,废嫡而立必然导致祸起萧墙,是乱败之源。
与兄终弟及制相对立,嫡长子继承制在商朝后期就已开始执行,于周朝时正式确立为制度。这一制度依靠自然形成的血缘亲疏关系,来划定家族里等级地位,从而防止贵族内部兄弟、叔侄之间对于权位和财产的觊觎与争夺。
在宗法制度下,从始祖的嫡长子开始传宗继统,并且世代均由嫡长子承继,这个系统称为大宗,嫡长子称为宗子,又称宗主,为族人共尊。宗子有祭祀祖先的权利,若宗子有故而不能致祭,那么庶子才可代为祭祀。
值赵盾生存之世,公族大夫均是由嫡子大宗出任,所以赵括在出任公族大夫后,也相应替代赵盾,成为赵氏第三任宗主,赵盾则为公行,赵氏族权、卿权一分为二,兄弟各得其所,大家其乐融融。
此时,赵盾为正卿,赵括、赵婴齐则担任中军大夫,赵同担任下军大夫,赵氏一门上下齐心,团结一致,如同铁板一块,坚不可摧。
可惜,前601年赵盾去世,家族里平静的池水陡然被搅动,上述局面迅速被打破。
自赵衰、赵盾父子建卿族势力,排除异己,壮大权势以来,赵氏一直是晋国内部的第一强卿,这自然招来包括晋景公在内的晋国官方主流势力的强烈不满。
赵盾生前越级提拔亲信上军将郤缺,直接擢用其为中军将兼执政大夫,使得荀林父等其他权卿族很不服气,但迫于赵盾威望,敢怒不敢言。此时,郤缺为感恩故去的赵盾,先将赵朔提拔为下军佐,又升为下军将。依诸卿晋升惯例,赵盾死后,当是赵氏宗主赵括进入六卿之位,但郤缺却让赵朔上位,赵氏家族内部因此造成了巨大裂痕。
与此同时,当下军将栾盾去世后,郤缺又支持栾盾之子栾书和赵氏别支赵旃一同争夺这个卿位,这又触动了晋国其他卿族的权力和利益。
更严重的是,赵朔在世时担任中军佐,为赵氏掌握卿权,而赵同、赵括凭借赵盾在世时设立的“公族大夫”一职,掌握着赵氏的族权,是赵氏大宗。赵朔去世后,赵氏的卿权则由赵同代掌。由此,赵氏的卿权和族权,全部集中到了大宗一系。
赵武之母庄姬,身后有晋公室的支持,自然不会坐视两个叔公从自己年幼儿子手中夺走属于赵盾、赵朔一系留下来的赵氏卿位。
赵朔死后,赵庄姬与赵婴因共同对赵同、赵括怀有怨恨和不满,同病相怜,继而走到了一起,暗生私情。赵婴支持庄姬母子,要为他们在赵家讨回公道,夺回属于赵武的卿位。事发后,赵婴被赵同、赵括流放齐国而死,赵庄姬由此更加痛恨赵家大宗。
而此时的赵同、赵括,刚愎自用,豪横于朝,只顾维护赵氏一族私利,完全没有赵盾、赵朔那样以重建晋国霸业为己任的家国情怀与责任,晋景公早就想消灭以赵同、赵括为代表的赵氏,巩固并扩大公室利益。
一切就绪后,晋景公先让逃离下宫,寄居于自己公宫的妹妹赵庄姬出面告发:“赵同、赵括将为乱!”郤缺等宿敌马上站出来作证。
下宫之难正式爆发。
②
绕过《左传》,回到《史记·赵世家》中来。
公元前597年,一场围绕一个婴儿生命的抢夺战在晋国拉开。原因直指此前10年发生在晋国的一件历史公案。
因赵盾以正卿身份独揽晋国朝政,甚至以盟主自居与诸侯会盟,在对外政治、军事活动上卓有建树,逐渐引发晋灵公强烈不满。荒淫暴虐的晋灵公于是屡派刺客暗杀赵盾,赵盾决定离晋逃匿,还未逃出国境时,赵盾的族弟赵穿弑灵公于桃园。为此,太史董狐铁笔记录下一句话:“赵盾弑其君。”
晋灵公死后,晋成公为赵盾拥立,加之他在晋国的崇高政治地位和领袖人伦威望,赵盾一直为晋国正卿执掌朝政,船稳水阔,波澜不惊。
而赵盾死后,异己力量开始跳出。大夫屠岸贾受宠于晋成公之子晋景公,前597年,屠岸贾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就翻出当年“赵盾弑其君”的历史悬案,告遍诸将:“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
曾为赵氏家臣的韩厥反驳道:灵公遇到贼人时,赵盾正在逃亡,我们先君也认为赵盾没有罪,所以不诛杀,“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
屠刀已经磨好,理由只是个托词,反驳又有什么用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
感觉形势危急,韩厥急忙告知赵朔,让他立刻逃亡。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明知大祸临头,插翅难飞,那就安静地敛起翅羽,以平静来等待灾难的照临吧。但,还是有一个遗愿要交代,他想到了妻子腹中的生命,于是说:“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于是称疾不出。怀着一腔郁愤的韩厥,抱着为赵氏洗冤光复大愿,如何暗中筹谋、组织策划、协调实施,都隐在了历史黑幕之中。
赵氏家族居住的下宫,血光四溅,噍类无遗。
下宫之难中,除怀着赵朔遗腹子的妻子赵庄姬,因是晋景公妹妹而躲在王宫中幸免于难,赵氏家族男女老少悉数被杀。
死寂一片中,一对英雄登场。他们是公孙杵臼、程婴。
前者是赵朔的门客,后者是赵朔的朋友。公孙杵臼问程婴:先生,主人一家都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程婴回答:“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
孩子很快呱呱坠地,是个男婴,名赵武。意欲赶尽杀绝的屠岸贾闻讯,立刻派人到宫中搜查,这次,赵庄姬侥幸躲过了。
忧心忡忡的程婴与公孙杵臼再次见面。他们清楚,“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怎么办?
公孙杵臼问程婴:活着保护孤儿与抱义而死,哪件事儿更难?
程婴回答:死容易,立孤难!
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与你交往深厚,你来干难作的事;我作简单的活儿,请让我先死。
为了他人的生的可能,而以自己必死为前提。在自己生命完结之前,没有争先恐后的激昂,没有大义凿凿的遗言,只是淡然对视一眼,然后默默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各自走入自己的角色设定之中。
于是,程婴将赵武藏匿了起来,公孙杵臼则背起自己的孩子奔赴山中。
一切妥当,程婴出场了,他要告密。
告密者程婴举着一张卖主求荣的脸面出现了。他对正在大规模搜寻赵氏孤儿的诸将说:“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他用出卖自己人格的方式,来让对方相信其动作的合理性。
“诸将皆喜,许之。”果然,跟着程婴,就捕获到了藏在山中的公孙杵臼以及背负的婴儿。
公孙杵臼大骂程婴:“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他睚眦尽裂,抱儿泣呼:“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
公孙杵臼与他抱着的婴儿,一并被杀。
瓜瓞已铲,孽根尽除,屠岸贾们满意地长长吁了一口气。而程婴,却抱着真正的赵武一同藏匿在了深山老林之中。
又是一个十年。
公元前587年,因韩厥多方努力,不停向晋景公劝谏“以成季(赵衰)之勋、宣孟(赵盾)之忠,而无后,善者其惧矣!”景公终于决定为赵家平反昭雪。
于是,深山里长大的赵武被召回,屠岸贾被灭族。
一切尘埃落定。仇报了,冤伸了,位复了,赵武成人了。
这时,年迈的程婴却要与大家告别,不是功成名就后的归隐,而是永诀。他要去赶赴迟到了十年的死约。
订约双方其实都是一个人,他自己。
他平静地说:“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
赵武边啼泣边顿首,说您不能这样。程婴慨然一笑:“不可!彼(公孙杵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
遂自杀。

2012年,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将《赵氏孤儿》搬上话剧舞台,让这部作品用英语呈现在国际观众视野
③
因一句许下的诺言,甚或连句诺言都没有,只是一种自我认定的责任,然后为了他人家一条小生命,一个将自己与亲身骨肉的性命轻易就抛掷给豺狼;一个不惜自我丑化,忍辱蒙垢,甘愿受世人唾弃,而含辛茹苦将孤儿抚养成人,又在功成之日选择自杀。
此时,那个男婴是谁,保护他的终极意义是什么,都已退居出价值尺度衡量的范畴。“感君恩重许君命,泰山一掷轻鸿毛”的情绪也已不再确切,心中凛然的只有责任,胸怀盈漾的只有道义。
不怯死以苟且,不毁节以求生,秉一种辉光高洁的品格,向世人表达自己的崇高,意气自任,纵情放性,发奋扬历。而这,才是与莽莽宇宙互为一气,激情舒泰的至大至伟享受!
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生命,而要付出成十上百倍战士的生命,值吗?这是公映在21世纪的美国大片《拯救大兵瑞恩》提出的疑问。
为了一个婴儿的性命,一干智勇高古之士,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掷青春,贱声名,值吗?这是上演在公元前6世纪的《赵氏孤儿》故事提出的疑问。
提问其实一直没有停止。但提问者可能不知道,当提问产生时,价值核心已经从唯美、壮烈、高拔的彼在意义,沦入了物化、性价、权衡的此在磁场。
可以确信的是,在那个意气凌厉的时代,在弥漫着古典英雄主义的浩阔天空下,压根不会有这样的质疑。如同十年特洛伊战争后,雅典元老院最后给定的回答是:为了海伦的美丽,再打十年也值!
因为,美和道义没有价格。
舍命救孤的君子们,他们知道自己是在用生命为另一条生命摆渡,使赵氏血胤得以延续。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获救的孩子终将成为赵氏大业复兴的担纲人。
赵氏在晋国的重新崛起,永远不要忘了一个重要推手——韩厥。
为被最高统帅晋景公一手定性的铁案来翻案,不仅需要非凡的勇气,而且需要高超的智慧。
在《左传》里,韩厥用的是讲道理方式规劝。
《左传·成公八年》载: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返还其田。
在《史记》里,韩厥用的是封建迷信套路开解。
《史记·赵世家》载:晋景公十七年,景公患疾,占卜后,结论是“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韩厥于是顺着说:“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于是从民间找到赵武、程婴,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续赵氏祀。
而最让人感动的是,韩厥对赵氏的襄助,是接力式的,还传到了他的儿子韩起身上。
赵武为晋卿后,长达十余年的漫长时间里一直没有走上晋国政治舞台的核心区。公元前560年,晋悼公重组三军,任命韩起统领上军,韩起拜辞不受,认为赵武比自己能力强,积极推举赵武。自此,赵武成为晋国上军统帅,赵氏势力咸鱼翻身,重新绽放出耀眼光芒。
太史公为此感叹:“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之功,于晋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余世,宜乎哉!”
前548年,成为晋国正卿的赵武成功主持了著名的晋、楚弭兵大会,史称“向戎弭兵”。这次盟会共计有晋、楚、齐、秦、宋、鲁、郑、卫、曹、许、陈、蔡、邾、滕等14国参加。这次影响深远的国际盟会,不仅再次确立了晋国的盟主地位,而且充分展示了赵武的政治手腕与军事才能,更扩大了赵武在诸侯国之间的国际影响,也增强了赵氏在晋国的政治地位。
所以,前545年出使晋国的吴国延陵季子,通过对晋国政体整体打量后,他得出一个令人骇闻的准确结论:“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
事实正是这样,赵武后三世至赵襄子时,韩、赵、魏灭智伯,三家分晋,赵氏从宗主一跃而为诸侯。
倘没有程婴、公孙杵臼、韩厥,便没有赵武,那么后来的赵国更将无从谈起。
丛台下那间小小的陋祠,其实是整个赵国雍容庄严的祠堂!
④
那么,问题来了。
熟览经典,遍该史籍,掌握庞大古老文献的司马迁,为何无视《左传》《国语》里清楚指认的史实?赵氏孤儿难道是太史公杜撰的小说家言吗?
《左传》《国语》之中,关于赵氏受戮的记载与《史记·赵世家》全然不同,而司马迁在《史记·晋世家》对于赵氏这段历史的记录,又与《国语》《左传》相近。司马迁为何在同本《史记》的不同篇章,对赵氏一族的这段历史做出不同的处理?
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今天的人们眼尖,而是今天的人们心拙。
从两汉魏晋一路下来的中国史家们,从来没有一位对这一问题当作问题提及过。
对司马迁及《史记》的评价,所有史学家几乎皆如班固所道:“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状况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说:“夫史迁绝学,《春秋》之后一人而已。”他认为《史记》一书“范围千古、牢笼百家”;梁启超认为“史界太祖,端推司马迁”,“太史公诚史界之造物主也”。
他们就没发现这个问题吗?
作为史学家的他们比我们更懂得司马迁用心的精微,更明悉《史记》叙述的奥妙。司马迁强调对历史文献的认真辨析,认为“夫学者载籍极博,尤考信于六艺”,不拘泥于一书一册,而是旁采综取,他提倡“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并将“疑则传疑,盖其慎也”作为自己的治史态度。
司马迁少年时即游历四方,浏览、听闻、收集了大量春秋战国时期遗留,却不见于典籍记载的世传之说。此虽为“疑史”,但因他抱着审慎的治史态度,以及对史料的尊重,所以“疑则传疑”,将其选取为史材,与所谓的“信史”一并陈列,共同交给读者去审视、思辨。
《史记·赵世家》便是代表。
作为史家,司马迁不因自己在《赵世家》里的独家记述而放弃“信史”中的记载,而是将众所可见的“信史”与独自掌握的“疑史”,分别载于《史记·晋世家》和《史记·赵世家》,使得两说并立,互为参照。
这种独特的著史法,不仅为后世提供了当时存在的不同历史声音,同时也为读者留下更为广阔的思辨空间,在铸就赵氏孤儿这一万古不朽的历史雕塑同时,也成就了《史记》的博大、兼容与久远。
可见,这不是司马迁的疏忽,而是老人家有意为之。
西汉著名史家扬雄,在他的《法言》一书中早就独有新见地说过:“太史迁,曰实录”,“子长多爱,爱奇也”。这也在说明,司马迁多有所爱之“奇”,非空造之奇,而是于史有征的“实录”之奇。
只不过,太史公所见的史料,后人无从觅寻,甚至闻所未闻罢了。你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东西,能说它就不存在吗?
清代学者高士奇也曾为之纳过闷,但他持有的态度甚好:“司马迁序赵氏下宫之难,文工详实,顾与《左氏》迥异,此千古奇案,自当两存之。”
赵氏孤儿,事迹永存!
这个永恒的托孤救孤故事,自公元前6世纪发生之后,就很快成为一种历史镌刻的人格高标,成为中国古典英雄主义的最早先声,并酿就为飘荡在整个古老中国精神天空的浓酽侠义忠烈文化——轻生死,重然诺,已诺必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此之前,是孔门之中一位弟子对塑造君子品格的道德倡议:“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
而在此之后,是无数侠义烈士的身体力行效仿。你看,清冷的易水即将照见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的苍凉身影;窄小的豫让桥很快要见到,侠客朝着一件衣服三跃而击的悲壮一幕。
翻开顾炎武的《义士行》,让我们大声朗诵:“饮此一杯酒,浩然思古人。自来三晋多义士,程婴、公孙杵臼无其伦!下宫之难何仓卒,宾客衣冠非旧日。绔中孤儿未可知,十五年后当何时。有如不幸先朝露,此恨悠悠谁与诉?一心立赵事竟成,存亡死生非所顾。呜呼!赵朔之客真奇特,人主之尊或不能得,独有人兮长叹空山侧!”
侠肝义胆的救孤烈士,后世人永远向您们鞠躬。

壁画作品《赵氏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