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董狐笔下的狐疑说起——赵盾蓄积并奠定的赵氏建国基业

韩鹏
2023-09-03
来源:赵都文化

从董狐笔下的狐疑说起

——赵盾蓄积并奠定的赵氏建国基业

  韩鹏

       

      赵盾登上晋国执政上卿之位后,历晋襄、灵、成三朝达二十余年,政绩卓著,战功显赫。他亲督晋师与秦战于令狐,取秦少梁;战河曲搜黄父,平定周乱,匡立周王;扶晋灵公,立晋成公,维持了晋国的继霸事业。

      赵盾于前621年作为晋灵公的全权代表,与齐昭公、宋成公、鲁文公、卫成公、陈共公、郑穆公、许僖公、曹共公在郑国扈地结盟,史称扈之盟。

      前602年,晋成公在赵盾的陪同下,于黑壤与被晋国控制的鲁、宋、卫、郑、曹会盟。作为晋国赵氏第二位宗主,赵盾为赵氏的崛起奠定了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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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史籍浩如烟海,写史人更是车载斗量。

      尤其作为几千年中国历史中从未断档的一个王廷常设职位,如果将做过太史的人数统计一番,那肯定规模庞大。但,有名者寡,大大有名的就更少,寥若晨星。

      在这为数不多的著名史家中,又可分为两个阵营:一种是靠作品说话,所撰之史脍炙人口,人因书彰,名垂千古,如司马迁、班固、司马光、范晔等;另一种是靠行为耀世,用一个高扬脖颈的无畏动作,或一个誓死捍卫的强悍劲头,光照史册,永垂不朽。

      董狐,就属于后者。



      故事发生在公元前607年。

     《左传·宣公二年》载:“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

      文中的太史就是董狐,宣子则是赵盾,赵穿是赵盾的异母弟。

      事实非常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凶手是赵穿,董太史却愣要将屎盆子扣在赵盾头上。他举着一条“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的牵强理由,就梗着发痒的脖子,郑重在史书里写下“赵盾弑其君”。

      而被污蔑的赵盾,只酸溜溜用《诗经·小雅·小明》中的一句诗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委屈,并没有据理力争,斥之为无稽之谈,更没有因此对董狐打击报复,很有些欲却还就,乖乖就范的意思。

      从此,他那杆铁骨铮铮的笔有了注册商标——董狐笔。

      千载之下,为之叫好声不绝如缕。

      孔子为之感叹:“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杜甫《写怀二首》称誉他:“胡为有结绳,陷此胶与漆。祸首燧人氏,厉阶董狐笔。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

      黄庭坚赞美他:“董狐常直笔,汲黯少居中。”

      文天祥也在《正气歌》里向他高竖大拇指:“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文太师的前半句讲的是董狐之后50多年发生在齐国的另一件公案。公元前548年,齐庄公厚颜无耻上门调戏崔杼妻子,被忍无可忍的崔杼干掉。齐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杼于是将太史杀掉了,勇敢的太史弟弟毅然走来,拿起哥哥手中的笔仍然写下这五个字,崔杼复杀之。太史家小弟闻听两位哥哥被杀,踏着兄长的血泊再次挺胸而来,还准备这样写下,崔杼感其义,乃舍之。

      为了光明磊落地写上一句话,齐国太史哥仨丢了两颗人头,最终一个也没留下名字。明显篡改事实、颠倒黑白的董狐先生,不仅毫发未损,而且名垂青史,光耀古今。这应了一句话:有同样的生意,没有同样的利润。

      一个小小的疑惑产生了。

      史家刚正不阿很好,但前提是秉笔直书,怎么能放着明显的事实不见,随意信口雌黄?这个道理恐怕董狐比我们懂得更多。

      还有一个人也比我们懂得多,他就是赵盾。

      请注意一个细节,不管《左传》还是《史记》,在记载这件事时都有一句话,“示于朝”。就是说董狐先生在史书里写下“赵盾弑其君”之后,将之拿到朝廷之上,公诸于众。

      依古例,太史记录的文字属于历史档案,必须束之高阁,秘不示人,以待将来。董狐怎么能拿着自己刚写的东西,公然昭示于朝,有点撒海报的劲头儿?

      可资解释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被诬者明知自己清白如月,明鉴天下,大家一眼即可看清其中原委曲直,但他有意暗示乃至怂恿持笔人,故意信口雌黄,以让世人看自己如何胸蕴丘壑,宽容大度。受到鼓励的写史人,如被打了鸡血兴奋不已,于是将一个明显混乱逻辑推理出的结论贴出来,以显自己是如何刚正不阿。

      效果也的确不错。孔子当时就为赵盾感到了可惜。

      要知道,这种政治舞台上的双簧表演艺术家代有传人,绵延不绝。但是,配合再默契的表演也有瑕疵,“示于朝”就是一只露出的生硬马蹄。

                 

       这是赵盾特有的高明。

      仍然回到重耳那次影响深远的天涯亡命路。在路上,慷慨大方的狄人将女儿季隗嫁给了重耳,将姐姐叔隗嫁给了赵衰,生子赵盾。胜利凯旋成为晋文公之后的重耳,鉴于患难兄弟赵衰劳苦功高,于是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赵衰,生子赵同、赵括、赵婴齐。

      新妇虽然贵为公主,但很懂礼节,很会让贤,“固要迎狄妻”。赵衰也念念不忘狄地的妻子——那个他让等自己25年,不来然后再嫁的叔隗,赵盾母子归来后,叔隗被尊为“晋之妻”,赵盾被立为嫡子。赵同、赵括、赵婴齐定为庶出,位居赵盾之下。

      公元前622年,赵衰卒,赵盾代任国政,于次年正式走上晋国政治舞台。

      赵盾代任国政,这得感谢老爸赵衰生前一贯的积极举贤,广交人脉,深孚众卿之心。赵衰在世时,先后推荐郤谷为元帅,举荐栾枝为下军将,提拔先轸、胥臣为下军佐,推举狐偃任下军统帅,狐毛死后,又荐举先且居……他持之不懈地举荐、让贤、拔擢他人,晋文公为此赞不绝口,称赵盾“德广贤至”。

      正是赵衰这棵根深蒂固、冠大荫广的参天大树,才为赵盾执掌国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赵盾的飞黄腾达,全靠了死去的老爹。

      当时,晋国权臣之中的前四位先且居、赵衰、栾枝、胥臣,在同一年相继病逝,晋襄公于是想趁机重新洗牌,任命新的三军六卿,以弱化追随晋文公流亡的权卿家族势力。他决定让士毂和梁益耳执掌中军,让箕郑父和先都统领上军。人事任命甫一宣布,先且居的儿子先克便当众强烈反对:“狐、赵之勋,不可废也!”(《左传·文公八年》)积极抵制的同时,他又积极举荐赵氏家人。

      权高位重的阳处父又擅矫君命,偷偷改换了赵盾与狐射姑的次序,并为晋襄公进言“使能,国之利也”。无奈之下,晋襄公为安抚狐氏、赵氏、先氏等家族的后人,防止晋国发生内乱,只得放弃自己的原定计划,任命赵盾为中军将,狐射姑为中军佐,先克为上军将。

      上任后的赵盾,定章程,修法令,理诉讼,清积弊,起贤能,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一招一式都飒利有致,刚烈威猛。由于其作风果敢,被人称为“夏日之日”,比喻其为人做事酷猛刚烈。《左传·文公七年》中,鄷舒等问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

      冬天的太阳温煦暖人,夏天的太阳酷烈难耐,因而杜预为此下注说,冬日可爱,夏日可畏。贾季就是狐射姑。作为赵盾政敌的他对赵盾的评价,话并不见得可靠。

      因为在这个全新的政治舞台上,赵盾不仅驾轻就熟,料理得体,还温情脉脉地继承了其父荐贤举能的优良传统。

      最有名的例子,是他推荐韩厥担任晋三军司马。而韩厥,正是后来在赵氏下宫之难中,与程婴、公孙杵臼一道努力,终于挽救赵氏孤儿赵武于绝杀之地,并使赵家再次门楣生色,春光继发。

      河曲之役中,赵盾是元帅,他的车夫由于受赵盾一项私命,无意中闯乱了大军。看过大片《角斗士》的人,都会记得罗马军团指挥官拉塞尔在战场上那句经久不衰的喊话——“保持阵型!”战场上被打乱阵形,后果十分严重。于是,司马韩厥果断依军法将其处死。

      春秋战国时期,三军统帅的车夫是统帅的左膀右臂,地位非同小可。司马韩厥竟然在不先行请示情况下,公然将自己荐主同时又是三军统帅的车夫杀掉,其冒失程度不可谓不大。

      更何况,赵氏先祖们就是干这活儿起家的。

      中衍为商王太戊驾车,受宠获妻;造父为周穆王驾车,获赐赵城;奄父为周宣王驾车,大造奇功。赵家只是从叔带脱周赴晋之后,才彻底扔掉了“司机世家”这门传家行当。

      你说韩厥犯的错误大不大?

      众人纷纷猜测,韩厥要为此丢命。当忐忑不安的韩厥被赵盾召来后,赵盾不仅没有厉声呵责,反而向韩厥深鞠一躬,说:“事奉君主的人以义相结,而不是结党营私,举荐人才而不包庇,这就叫做义。请继续努力!年轻人,将来执政晋国的,除了你还有谁呢?”然后,赵盾又专门遍告各家大夫:“可贺我矣,吾选厥也任其事。”

      这就是达人的胸怀,这就是高者的气度。

      这桩美妙的典故,隔着时光长河,在西汉又产生了谐频。汉尚书令左雄举荐冀州刺史周举为尚书。后来,朝廷要求举武猛之士任将帅,此时为司隶校尉的左雄又推举了冯直。冯直历史上有污点,曾因贪污被处分过。因而,周举以举荐人不分好坏而弹劾左雄。

      左雄说:“诏书使我选武猛,不使我选清高。”周举回答:“诏书使君选武猛,不使君选贪污也。”左雄冷嘲他:“进君,适所以自伐也。”周举答:“昔赵宣子任韩厥为司马,厥以军法戮宣子仆,宣子谓诸大夫曰,可贺我矣,吾选厥也任其事。”左雄于是释然,愉快接受批评。

      隔着岁月沧桑,旷代有契,古今同慨,先进的文化就是这样持久地感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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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画像砖中,晋灵公放狗咬赵盾的画面



      赵盾还是一个广有爱心、温情脉脉的人。

      《左传·宣公二年》载:“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

      谢谢晋灵公,如果他不混蛋,我们将无从在这个简单的故事里品啜出一个朴素道理:投人以木瓜,报我以琼瑶。

      公元前621年,晋襄公一命呜呼。围绕立谁为君,以赵盾为强势力量的晋国大卿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其中出现了暴力格杀。最后,穆嬴抱着晋襄公太子夷皋,用女人绝技“哭于朝”,下朝后又抱着孩子到赵盾家哀哭,终于使夷皋践祚,成为臭名昭著的晋灵公。

      晋国的这个接班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少加流氓,既不行君道,又骄侈淫逸,而且滥杀无辜。他顶喜欢的运动项目,就是站在高台上用弹弓射击行人,看到行人惊慌失措躲避弹丸,乱作一团,就心花怒放,开心异常。他生活浮靡,滥杀无辜,甚至会因熊掌没炖烂,就把厨师杀掉。

      朝中主政的赵盾忍不住屡屡正色直谏,晋灵公为此很害怕,也很反感,于是暗中派刺客鉏麑去刺杀赵盾。刺客夜半而来,看到灯下“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的赵盾,想起他忠君爱民的高操,于是感叹“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不忍心暗害这样的君子,于是刺客自己选择触槐而死。

      之前,晋灵公曾设宴招待赵盾,暗中埋伏甲士,并放出恶犬,打算杀死赵盾。又多亏了做晋灵公卫士的提弥明,在危机关头倒戈护盾,以自己生命全力护救,赵盾才得以虎口脱险。

      《史记》中的提弥明,即上面所说的灵辄。《左传·宣公二年》最后这样交待:“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没有当初的一饭之施,何来今天的全命相报。但,人往往忽略对困难中人的救济,所以又往往绝望于孤立无援时自己的形单影只。一根胡萝卜可以换来一捆山参,但前提是,赠人萝卜的当初,他并没想日后从对方手里换回些什么。



      问题接踵而至。

      此时在晋国握有绝对重权且人气隆盛的赵盾,以“夏日之日”的性格,面对一而再迫害自己的晋灵公,怎么能无怨无悔甘心忍受,而不选择反击?甚至,最终要选择以逃离的方式来避祸?

      更奇怪的是,族弟赵穿恰好就在他要逃离时,于桃园轻松杀死了晋灵公?要知道,以赵穿个人的职位、力量,怎么能混入桃园,又如何能轻易得手?

      赵盾屡屡遭灵公谋害,同为其兄弟的赵同、赵括、赵婴齐怎么集体选择默不作声,而且袖手旁观?

      还有就是,既然自己都委屈地在太史董狐笔下背负起了弑君的罪名,承认弑君是罪恶,那么怎么在晋灵公死后,还会委派真正的罪人——赵穿,到成周迎接公子黑臀回来即位?

      这里面有着诸多的不可思议。

      综合梳理后,答案清晰起来。这一切的幕后总导演是赵盾。包括派赵穿前去围攻并刺杀晋灵公,包括让董狐跳出来“栽赃”,包括说自己想逃又绝不抬腿儿离开,也包括派赵穿迎回黑臀……这些,统统在他的计划之中。

      而董狐,只是他利用的一个棋子。

      用一个事实清楚的委屈表象掩盖整个事实,达到假中藏实的目的。这样做无非想达到两个目的:一、保护宗族势力持续发展;二、为自己赢得人气,以图子孙的将来。

      果然,一个意料之中的动作闪现了。

      此前,晋国因诸公子之乱,取消了同姓宗族为公族。而晋成公登基后,有着远大理想的赵盾,迅速让成公把公族授予各卿,而且还让他的异母弟弟赵括担任公族大夫,自己掌管旄车之族。如此,赵氏力量在晋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为后来的分晋立国走出了坚实的一步。

      这才是赵盾的愿望与企图。用一个大家看在眼里,明显为其感到委屈甚至愤懑的恶名,暗自为自己赢得更大的名声,这是赵盾的高人一等所在。宅心仁厚的孔子看不出,数千年以来的读书人也统统被他高明的手段所蒙蔽。

      纵观赵盾一生,他登上晋国国卿之位后,历晋襄、灵、成三朝达二十余年,政绩卓著,战功显赫。亲督晋师与秦战于令狐,取秦少梁;战河曲搜黄父,平定周乱,匡立周王;扶晋灵公,立晋成公,维持了晋国晋文公、晋襄公之后的继霸事业。

      前621年,作为晋灵公的全权代表,赵盾与齐昭公、宋成公、鲁文公、卫成公、陈共公、郑穆公、许僖公、曹共公在郑国扈地结盟,史称扈之盟。

      前602年,晋成公在赵盾的陪同下,于黑壤与被晋国控制的鲁、宋、卫、郑、曹会盟。作为晋国赵氏第二位宗主,赵盾为赵氏的崛起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他的擘画之下,隐于历史幕布之后的遥远赵国,正一步一步坚实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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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山西襄汾赵康镇的赵盾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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