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常在兰陵游
——先秦最后一位儒学宗师荀子
□大鸟
战后的德国人说过,我们因自己的疯狂而被世界打败过两次,但我们依然是骄傲的,因为我们拥有黑格尔。
邯郸也很骄傲,因为我们拥有荀子。
山峰对山峰的致敬,令人格外尊敬。
遍该经典、熟览四部的梁启超,对一武一文两位赵人佩服殆尽,无限钦敬之情溢于笔端。
武者为赵武灵王,他称之“黄帝以后的第一伟人”;文者是荀子,他盛赞“汉代经师,不问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间宗派属变,一皆盘旋荀子肘下。”
通晓丘索、几成书蠹的章太炎,认为孔子之后引领儒家发展创新的最大人物是荀子,他干脆绕过孟子,直接推荀子为后圣。
清知名学者汪中更是作论:“盖自七十子之徒即殁,汉诸儒未兴,中更战国暴秦之乱,六艺之传赖以不绝者,荀卿也。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传之,其揆一也。”
好了,顺着这些仰望的视线,已能约略遥望到了荀子的高度。

邯郸街头的荀子 李磊 摄
【一】
先来抄录《史记》记述的荀子生平: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荀子,名况,亦称荀卿。
翻开中国档案出版社的《邯郸历史大事编年》,“周赧王二年,赵武灵王十三年”词条下这样写道:“秦攻赵,取蔺,俘赵将庄;楚王、魏王如赵邯郸;荀况生于是年。”翦伯赞的《中外历史年表》予以同样记载,只是后者没有关于荀况的记录。
是年,为公元前313年。
如同公元前551年孔子出生,这本该是中国文化史、哲学史,甚至说任意一本史册都应刻意标红的一年。
烽烟滚滚中秦兵来犯,折将丢城,这事不得了;楚、魏两国元首齐集邯郸,如此重量级的三个人聚集一起,必然有影响国际局势的大事要商量,这事也不得了。但我认为,都没有最后一句话事儿大。
到底谁更渺小,到底谁又更伟大呢?时光会让当初的市值颠覆,并最终重新确立价值概念。曾经的轰轰烈烈可能变为现在的鸦雀无声,曾经的卑微琐屑又可能成为今天的光芒万丈,隔着千年时光之河的淘漉,那场杀人盈野的酷烈战争算什么?那次左右国际时局的君王会谈又算什么?在今天看来,统统没有一个孩子的呱呱坠地时的嘹亮啼哭更让人为之瞩目。
时常在想,赵国最终可以丢掉和氏璧,也可以丧邑失城,甚至还可以最终被秦国灭掉,但它绝对不可以没有这一天,没有这个婴儿的降临。
战后的德国人说过,我们因自己的疯狂而被世界打败过两次,但我们依然是骄傲的,因为我们拥有黑格尔。
邯郸也很骄傲,因为从此它开始叫作——荀子的故乡。

以荀子命名的邯郸东区大街 李磊 摄
【二】
让我们回到2400多年前的齐国都城淄博,去稷下学宫里牵动下那个“最为老师”的宽大衣袍。
公元前3世纪,以稷下学宫为中心,形成了当时独一无二的中华文化精神高地,最高等级的文化交流中心。尤为可贵的是,文人学者无论其学术派别、思想观点、政治倾向,也无论国别、年龄、资历如何,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发表见解。千芳竞绽,百家争鸣,独抒己见,天阔海空。学者们互相争辩,彼此诘难,又相互吸纳,兼收综采,通畅无碍,形成一派思想大碰撞、大繁荣的局面。营造的学术天空是如此云蒸霞蔚,气象万千!其时,这里容纳了诸子百家中道、儒、法、名、兵、墨、农、阴阳、纵横等各个学派,著名学者淳于髡、孟子、邹衍、宋钘、慎到、田骈、接子、屈原、鲁仲连等,都曾经是稷下学宫的学士。
天命之年的50岁荀况,从邯郸一路向东,来到稷下。
在这个人文炳焕、高才攒聚的世界最高级别文化殿堂,“而荀卿最为老师”,“而荀卿三为祭酒焉”,是大家公推的学术领袖。
齐王重学,量才使能,授予来到这里的学者们客卿、上大夫、列大夫或稷下先生、稷下学士职位,都给予优厚待遇。学者们食享美味,衣着帛锦,出入车马迎送,享受齐国“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的优待,不赋予具体的行政职权,但他们对国事、对君王可自由发表意见,这就是所谓的“不治而议论”“不任职而论国事”。
由于他们“无官守,无言责”,自然可以言路大开,各抒己见,不作违心之论,不献阿谀奉承之辞,他们纷纷著书立说,相互辩驳,彼此吸纳。自由无碍的学术争辩环境,也使学士们各自开阔了眼界,打破了私学界限,思想兼容并包,促进了各种学说的发展和新学说的创立。
正因为稷下学宫海纳百川、吞吐磅礴,这才成全了汲取儒、道、法及各家思想成就,而终成自己庞大而严密学术系统的荀子。
战国晚期,天下一统趋势日益明显,而此时“一统”之意也频频出现在思想家的论述中。这意味着学术思想也到了总结的时期了,综合百家恰逢其时。
可以说,没有稷下学宫就没有荀子。
荀子恰恰就生活在这时,活跃在稷下。其高超的学术造诣,对百家学说的多年浸淫,独到的思想认知,都决定了最后来综合、梳理、批判、吸收百家思想的学术使命,只能由他来承担。
舍他其谁?没人比他更适合了。
【三】
离开书桌,哲人永远是孤独的。
政治可以让文化走近,但那是出于一种装饰心理,一种摆设之需,而不是土壤对雨水的渴盼关系。这基本上是所有真正文人的集体宿命。
公元前286年齐灭宋,齐湣王为此颇为自负,骄傲无比,作为稷下文人集团的学术领袖,荀子对齐王说:“处胜人之势,会胜人之道”,劝谏齐王不可以骄傲自满,这样有亡国之祸。齐王对此不屑一顾,于是,荀子南下适楚。
哲人的眼力就是如此老辣,公元前284年乐毅率五国联军攻齐,陷齐都临淄。
公元前279年,齐襄王复国后,又召集亡散的学士,重整稷下学宫。此时,荀子在楚国,正逢秦将白起攻楚,陷郢都。战乱中的荀子离开楚国,再次回齐,投身于稷下学宫的恢复重建,意图再现往日稷下盛貌。
公元前264年,荀子在齐国深感己志不抒,恰逢秦国延请,于是离齐赴秦。在对秦国进行全面考察之后,他建议秦昭王重用儒士,秦昭王不听。
仰天叹上一声,走吧。
公元前260年,荀子回到阔别已久的母国,和临武君在赵孝成王面前论兵。此时廉颇正统兵长平,赵括的长平悲剧即将上演。赵孝成王慑于秦军之威,想与秦议和。荀子从战略高度上说:和与不和,关键取决于秦,秦国现在一心想的是击败赵国,所以派使者去他们也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结交楚、魏,秦国会怀疑赵要合纵击秦,那么秦会主动与赵议和。
《资治通鉴》与《史记》都详细记录了这段精彩对答。荀子对时局见解之深,运用之妙,让赵孝成王连连称是。遗憾的是,赵王终不能用。
失望的他,只好背起行囊再次回到齐国。
此时,齐国朝政在君王后手里。荀子向齐相进言:“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并大加挞伐齐“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结果“齐人或谗”,荀子为此奔向楚国。
客居楚国的荀子被春申君任命为兰陵令。但不久,就有人向春申君传坏话,于是他只好离楚回赵。事后后悔得春申君连连向远在赵国的荀子写信忏悔,坚请他赴楚,荀子才又回到楚国,重新担任兰陵令。
就这样,荀子一路用他冷峻的目光观察,一路用他别有远见的思想归纳,一路用他不合时宜的语言进谏,一路迎接嫉恨与漠然,引谗见逐,不断遭弃。
春申君死后荀子废职,他回到书房“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这个“数万言”,就是综采百家之说,万取一收乃成高峰的集大成者——《荀子》。

临汾荀子殿及广场
【四】
很难用一个具体的称谓来界定他。
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战略家、文学家、法学家?上承孔子,下启秦汉的儒宗?百家学说的总揆者?
这些都是,但过于清晰的专业命名,反而有损于他的博大。
荀子的确伟大。
他的伟大,就建立在他以儒为本,又依本发新的独创意识上;他的伟大,还建立在兼容并蓄,又独有卓见的丰茂思想上。荀子继承总结了春秋战国以来各派学说中的精华,同时又批判了各派学说中的虚无与谬妄。
从自然天理到世道人心,他都进行了独特而颇为识明的打理,在诸多思维领域,他都有石破天惊的指认和前瞻,从而将他所生存的时代远远抛离在了身后。
荀子是第一个对天从理论上给予自然论解释的人。
他认为,天客观存在,是惟一的实在世界,有其自身规律:“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但其规律性存在不以人意志为转移,它具有永恒性、必然性。一方面,人不能将任何主观意愿强加给自然,另一方面,天也不会将任何主观概念来干预人事。因为“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到汉唐乃至明清时期,仍在普遍流行的天象征世说,早在荀子这里就被指明,一切自然灾害均为自然现象。“治乱天邪?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野;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所以,“天行有常,不畏尧存,不畏桀亡。”他反对筮卜、龟相等等形而下的卜占吉凶之术,“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作为社会秩序及伦理需要,这是一种“文”的礼仪可以存在,而如果将之迷信化为“神”则大害。
他进而认为,人在认识和掌握自然规律之后,通过君子的理天地,可以达到制天命、裁万物,做自然的主人。“大天而思,孰与物蓄制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这就表达了人可以改造自然,做自然主人的自觉。
从孔子开始,儒学都是相信天命,强调通过自修人事,“约以礼”以应天意,荀子则完全从其中摆脱出来,走到了新的峰巅之上——事在人为。
他的朴素唯物主义自然观与社会观,人与自然的对应关系,是先秦思想史上划时代的发现。其天人关系论,应该是先秦哲学思想的最高成就之一。
荀子又是先秦时期最杰出的逻辑学大师。他确立的思维坐标,克服了先前概念上笼统、含混和模糊。他揭示了思维活动中递进的四种形态,“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实、命、期、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
这就将老子混沌的“名可名非常名”推出水面,使之清晰化。在荀子这里,名是思维的对象,有了名才可下论断,才能进行推理和论证,才会有辨别、论争。而上述这些活动的向旨是为了喻实,“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
同时,他提出以“分”的思路来重新对事物进行逻辑推理。“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人从自然物种之中“分”出来的关键,是有“义”的存在。而这个“义”既同于孔子“义之与比”的义,又有所深化。“义以分则和,和则一”,所以,他强调“群而无分则争”,“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这就肯定了孔子“贵贱有序,上下有次”的传统儒家礼制,展示出他源自儒学的看家根底。
荀子所谓的“分”,不但指政治上的等级区分,还包括对分配物质财富的“度量分界”,“度量分界”完全是一种适应等级制度的分配原则,这就是荀子所说的“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孔子中心思想为“仁”,孟子中心思想为“义”,荀子继二人后强化性提出“礼”,重视社会上人们行为的规范。他以孔子为圣人,但反对孟子和子思为首的“思孟学派”哲学思想,认为子弓与自己才是继承孔子思想的学者。
而荀子最为著名也最为后世儒家所诟病的,就是他的性恶说。荀子认为人与生俱来就想满足欲望,若欲望得不到满足便会发生争执,因此主张人性本恶,须要通过后天学习,由圣王及礼法教化,化性起伪,最终达善。
基督教中有原罪一说。学术起点就是——人性本恶。凡人,生下即为戴罪而来。若想获得往生天堂,此生就必须不停自修、忏悔、完善,来一点点去除身上沉重的罪业。早于耶稣三个世纪,荀子就已响亮提出了这一学术思想。
荀子认为,性是人先天的动物本能,是恶;伪是人后天礼乐教化的结果,是善。如果一味满足人的本能性的欲望,那么人就会不择手段,导致道德沦丧、天下大乱。所以,人要通过后天的礼义道德改造,化性起伪,用伪取代性,使人变善。
这就和孟子坚持的“人性本善”有了直接的冲突。
荀子看出了孟子思想上过于理想化的浓重浪漫主义色彩。他认为,传统儒家所倡导的以德化人很好。通过教化方式,实施心理修补手术,使人心良善,知道耻辱而无奸邪之心;但他同时认为这还很不够,不能彻底、根本解决人性恶的问题,所以在承认礼义道德教化之功必不可少的同时,强调实行严格的法律制裁。
荀子讲求重法求刑,认为应将权力与专政作为统治重要手段。在这种思想教育灌输下,他的学生队伍里出现了韩非、李斯这样的法家人物,就显得自然而然。
这就造成后世学者,以荀子讲性恶、重刑名,偏离了孔孟的学说轨道,从而认为荀子为儒之异端。

临汾荀子文化园中的石柱
【五】
不独是向子思、孟子开火,荀子在《非十二子》中,历数诸家之阙逐一展开深有独见的激烈批评,尤其是指责儒家前辈子游、子张、子夏为贱儒,这就更让人质疑他的儒家本质了。
也许,用《荀子·尧问》中那句明显出自荀门弟子口吻的话来解释更为允当:“孙卿(荀子))迫于乱世,遒于严刑,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睹,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
矫枉,有时得用点力,过正一些。
荀子出生时,孔子已离世达1个半世纪之久。但荀子与孟子一样是私淑孔子的。他始终认为,孔子、子弓才是正朔源头,“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来听听两位现代学者对此的发言。
冯友兰说:“荀子最著名的是他的性恶学说。这与孟子的性善学说直接相反。表面上看,似乎荀子低估了人,可是实际上恰好相反,荀子的哲学可以说是教养的哲学。他的总论点是,凡是善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人努力的产物。价值来自文化,文化是人的创造。”
吕思勉说:“荀子最为后人所诋訾者,为其言性恶。其实荀子之言性恶,与孟子之言性善,初不相背也。伪非伪饰之谓,即今之为字。荀子谓‘人性恶,其善者伪’,乃谓人之性,不能生而自善,而必有待于修为耳。故其言曰:‘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之能为禹,则未必然也。’夫孟子谓性善,亦不过谓涂之人可以为禹耳。”
讲得真好。
荀子的不信天命,拒绝鬼神,主张人性本恶,需要后天改造,从根本上讲,是与孔子的“不言怪力乱神”与“性相近也,习相远矣”理论是一脉相承的,但因其指责孟子而最终被排斥在儒学正宗之外,2000多年来隐而不显。
今天的人们大都熟悉孟子,较少注意到荀子。而在战国至有汉一代的漫长岁月里,荀子与孟子的学说同为当时显学,荀子与孟子交相辉映,难分轩轾。唐朝以后,孟子渐渐被推崇,荀子渐渐被冷落,到宋明理学与心学大倡时,已然是只有孟子不见荀子了。
但这不能否认荀子作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之集大成者的身份。
单是看看他教出的两位弟子——韩非、李斯,秦始皇用其主张攻于时政,缔造了一个大一统的全新帝国,就知道他的学说该有多么厉害。他的弟子及再传弟子张苍、浮丘伯、贾谊等,又统统是汉代家喻户晓的儒学大家。潺湲在汉代的各家经学,乃至今天的儒学,都能从荀子那里找到源头。
梁任公说:“汉代经师,不问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间,宗派属变,壹皆盘旋荀子肘下。”确为的论。
【六】
从赵地走出去的一代宗师,在今天的邯郸已很难见到他遗留下的踪影。
哦,不,在滏河大街与人民路交叉口的小小荀子园,在以他命名的中学,在邯郸东区的荀子大街,依稀还残存着对他的约略记忆。
但,一切还是太轻描淡写,太漫不经心了。
想看荀子,得去远方。
在昔日楚国兰陵,今临沂市兰陵县兰陵镇东南,有群建雍容典雅,端庄肃穆,松柏广植,古树参天,其名曰荀子庙、荀子墓,占地面积7.7万平方米。
甫入庙园,即见依古制所建牌坊迎面肃立,楹上镌联隽永高古:“天下表仪存者神过者化;君子法式受之清习之明”。甬道两侧翁仲之属列布,庙门横额书“巨擘”二字,楹联曰:“教多学群起融汇商周雅韵;集诸子大成激扬秦汉雄风。”
荀子庙为重檐庑殿顶结构,面阔九间,体大势沉,四周有汉白玉栏杆围挡环廊,远观即令人静穆。殿额上书“最为老师”,笔力苍劲。
拾级而上,怀敬迈槛,抬头仰望,就见硕大荀子塑像端坐庙央,造型生动写实,表情蔼然宁庄。塑像后有联曰:“观秦政议赵兵志一天下振长策;领稷学定楚疆特立性恶警俗儒。”横匾上书:“周孔之绍”。荀子身后四大弟子侍立左右,分别为李斯、浮丘伯、韩非、张苍。
庙后是荀子墓。墓东西长10米,南北宽8米,墓前有石碑两通,一是清道光二十一年立,碑额篆书为“补建荀子墓碑”,碑文及署名已剥蚀不清;另一块是光绪三十年山东巡抚周馥重建时所立,上刻“楚兰陵令荀卿之墓”。
最为先生应该仍无恙吧,诚愿文革中也被荡涤的这里,不会像孔林一样被红卫兵们掘墓开棺,抛骨扬灰。
忽然想到了但丁。
公元1300年,但丁背负故乡佛罗伦萨强加的死亡十字架,逃到拉文纳。他在这里完成了不朽《神曲》,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并长眠于此。
很多年后,愧疚的故乡想起了自己的游子,终于意识到流放这位诗人是何等荒谬,因此在家乡为他修建了华丽墓室,开始向拉文纳索要但丁遗骨,而收留诗人的拉文纳予以拒绝。几经商谈,无望的佛罗伦萨只能无奈放弃,但最终向拉文纳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燃在但丁墓前的长明灯,灯油只能由佛罗伦萨提供。
一灯如豆。
那盏灯已亮了几个世纪,灯油一直来自佛罗伦萨。
远在兰陵的荀子,可曾有这份来自故乡微不足道却足见牵挂的温情举止?怀着无限乡愁的荀子已然是不在乎了,但他身后的千千万万邯郸人很在意,他们的梦魂常常会飘向异乡,飘向兰陵。
据说,相关部门已在着手打造邯郸的荀子文化园。无论于这座城市,还是于邯郸市民,这都是件迟到的文化幸事。希望它早日落成,让漂泊在外已2000多年了的游子返乡,让对一代儒宗始终魂牵梦萦的邯郸人安心。

邯郸市荀子中学主题雕塑 李磊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