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从一场天涯亡命开启
韩鹏
关于赵氏起源,《史记·赵世家》说得很明白:“赵氏之先,与秦共祖”,下传到造父时,因造父很会驾车,在周穆王闻徐戎作乱,命造父御车,大破徐戎,“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
可以说造父是赵氏的始祖,但却不是赵国的开启者。造父七世之后至叔带,因周幽王无道,叔带离周赴晋,始建赵氏于晋,叔带以下五世再至赵夙。正是赵夙之孙赵衰,跟随重耳逃亡十九年,重耳返国为晋文公后,赵衰始任国政。
此后,赵氏步入了开挂之路。


先回到这场天涯亡命之旅。
重耳的亡命之路,是从公元前655年开始的,这一年他43岁。原因仍落俗窠,似乎还是红颜祸国,晋献公娶了骊姬。
问题还是老问题,骊姬受宠,子因母贵,那么围绕未来王权之争的剿灭战自然波及到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和夷吾身上。为此,申生遭陷害自杀,夷吾奔梁,重耳投狄,狄,是他姥姥家——一个受了父母捶打便要拖着鼻涕走去的温暖的家。“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
望着被砍断的半截衣袖,重耳投向故国的最后一眼回望里,是悲愤,是庆幸,是抑郁,还是仇恨?擦把冰凉的泪,趁夜色正浓,逃命要紧。但他在回头时,还是清晰地看到紧紧跟来的几个人,他们是赵衰、狐偃咎犯、贾佗、先轸、魏武子、介子推。
这支溃逃队伍的领队是晋公子重耳,创一代霸业的晋文公。但,请注意,不要忽略了其中的一名重要成员,就是赵衰——赵氏大业勃兴的重要肇始人。
没有赵衰颠沛流离路上的厥功至伟,就没有后来的赵氏一族飞黄腾达,而没有这次起于凄惶,终于开怀的大逃亡,也就没有赵衰的脱颖而出,更不可能有以后的赵国。
从这个逻辑链条看,这次亡命天涯对赵国都有着里程碑式的重大历史意义。
一切,就从这里开始。
漂泊,其反向的哲学解释就是回归。
你走得再远,加长的只是回忆的脚程,而不会漫漶回归的路标。不管走到哪里,回忆都会寻着来时的路准确找回去,哪怕榛棘丛生,哪管崎岖坎坷。
月黑逾墙,狼狈万状中灰溜溜走,冠盖如仪,威风八面中雄赳赳返,这样的公子,在春秋战国中不可胜数。但他的去与回,却自成一体,有着更多异于他人的跌宕与精彩。困顿中的旖旎,凯旋里的凶险,感恩时的许诺,功成后的遗忘,都咳唾成珠,散为佳话,缀点在那个古典的时空。
在他之前,晋的纷争和扰嚷是为他作铺垫,在他之后,晋的式微与瓦解为他作衬托,晋国的大乱与大治、萎靡与勃兴,乃至我一直甚为关注的赵国的缘起,都全然围绕着他。假如他逃窜的路上,安于一隅,迷途忘返,或羁旅天涯,命丧他乡,漫长的战国史一定完全不是今天我们读到的模样。
历史,就是这样。在一万种的可能里挑拣了其一,在一百万种的不可能里选择了一样,最终使这个万千之一的偶然成为一种必然。
这样想着,便对这些亡命天涯的人一点也不担心,任他们东奔西跑,随他们筚路蓝缕,因为,始终有一个浪漫的回归在等待。
让人真正感兴趣的,是一个人的逃亡史,竟然能构成一个国家的兴衰史。当然,此时还只能在晋言晋,其实,韩赵魏的兴起,全与之息息相关。

重耳流亡线路

亡命总带有一种生命面临胁迫的惊慌与狼狈,全然不同于回归时的平静和欣然。卷土重来,衣锦还乡,衣摆间都甩动着一种自负和自矜,嘴角会不自觉地上翘,眉毛可能还要上扬。仓皇辞庙,望风而逃,就远没有这等潇洒了,只有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哪儿黑往哪儿跑。
在史籍中漫步,时常瞩意于飘荡在远古的这样一种群体人格——不以穷蹇轻视落魄者,不以偃伏而忽视下僚人。
他们打量和审视人的标准,是散布世间的德性品评,是洋溢其身的气度,是举手投足间的英姿,还有眉宇间流露的风致,甚至还有他周围的人群。而这种打量一经完成,其所赋予的热情和周洽,将远远击溃面前这个倒霉家伙背负的罪责,以及由彼及己带来的种种灾罹可能。施恩,连祸都不避,还图什么回报?施者欣然,受者坦然,一切显得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又那么自然。
所以,哪怕是离乡背井的亡命天涯之路,重耳也走得充满旖旎和浪漫色泽。
至狄,狄君将本国最漂亮的姑娘季隗嫁给重耳,将叔隗嫁给赵衰。如果不是惠公夷吾这个同样流亡他乡的弟弟,回去职掌王权后欲置重耳于死命,在此安乐窝中已陶陶然12载的重耳他们恐怕永远要终老此地了。
但杀手已来,必须赶快逃亡。临走时,重耳对妻子说:“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一个55岁的老头子,要妻子为自己再坚守25年,这是生死诀别时的调侃,也是滞重生命负荷下的黑色幽默。
经此一别,岂容再见?一切温婉的故事,都付给清晖明月吧。所以,季隗凄楚地笑了:“离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
在中国,劝妻改嫁重耳为第一人。虽然开出的是张并不情愿的空头支票,有点像鲁迅先生之与许广平。但在其中却让人看到了情感的自觉。情感的大自觉,必然萌生在情感的大痛苦之时。人在感悟、独伤、哀婉、痛楚中成为自觉的人。这也许就是人类深层的情感,为什么往往带有抑郁影子的原因。
继续跟着重耳走。过卫,卫文公不礼,他们绕城而去。过五鹿(今大名县城东45里),“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说:“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土是国家之根本,这是上天借农民之手给公子土地,重耳转怒为喜,下车拜谢。
再走,愈加饥肠辘辘,虚汗披发,介子推端来肉汤,一饮而尽后重耳才知道,介子推大腿少了块肉。让人存疑的是,这片斤两不可能过重的肉,是否在当时有必要割,而此后是否又成为割肉人自伐的资本。无论从哪个角度,这片肉都过于昂贵了,而且不近人情。
但遥远的齐国还是终于抵达了。这支形同乞丐的队伍欣喜若狂,“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
玉人香罗帐,锦衣华贵堂,重耳再次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了。“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
然而国际国内局势此时已发生了深刻变化,凭借秦穆公强大力量取得王权的夷吾,外不兑现割城诺言失信于秦,内失信于大臣里克的封地,已造成内外交困,同时作为秦人质的公子圉私自脱逃,已激怒秦国。深明大义的齐女,于是一同与赵衰等商量,灌醉重耳,把他抬到车上,然后扬鞭催马,拉着醉汉狂奔。
重耳醒来后大怒,引戈欲杀舅舅咎犯。重耳说:“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说:“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一个因使气撒娇,一个因得意而调侃,一路上充斥着这样的对话,赶路人脚步都会轻松许多。

三
直到此时,漫长的迁徙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回归。
稍具战略眼光的人都应该在此时看出,这是只绩优股。曹共公这个措大却看不出,丢失待客的礼节,爱答不理也就罢了,偏偏对重耳的“骈肋”感兴趣。所谓骈肋,就是肋骨相连如同一根。曹共公恶作剧般,跑到洗澡的浴室,指点着裸体的重耳嘻嘻哈哈,大加取笑,从而为5年后晋军大兵压境,并将曹共公牵狗一样俘虏走埋下了祸端。“谑浪笑傲,中心是悼。”不知《诗经》兴叹的是否是他。
看看别人又是怎么对待这支即将凯旋回国的队伍。
适宋,宋襄公按照齐国的礼数接待。
之楚,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楚王开玩笑问重耳以后如何报答,未来的晋文公端的可爱,张口就说以后两国若要开战,晋国要退避三舍。
至秦,秦穆公以国礼待之,且以宗女五人妻重耳。
一个悖论产生了。弱肉强食、彼此撕咬的春秋战国时代,无人不睁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觊觎别人,也无人不充满警惕防范来自对手的侵凌。那么一个共同的诉求是,别国的人才应尽量为我所用,别国的国君应尽量昏庸。但,为什么他们却时时向弱国伸出援手,甚至不惜举全国之兵收留并保护异国的落难公子?
只能说,是大国对峙间的一种制衡力量在左右着这一切,还有就是培育亲己的力量,以共同对抗更为强大的对手。所以,夹缝中生存的众多弱小邦国,其生命的存在长度可以让今天的我们吃惊。楚成王、秦穆公的脉脉温情里,应该有这些复杂的心理内容。
秦穆公最终决定,把嫁错了人的自己闺女,子圉之妻,重耳的侄媳,要重新嫁给重耳。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说:“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
人伦大节,真的可以不要吗?想必重耳自有他的难言之隐。曾在野史中看到一首诗,可以充分反映重耳此时的心理——一女如何有二男,况于叔侄分相悬;只因要结秦欢好,不恤人言礼仪僭。
公元前636年,借着岳丈的粗实后腰和国内众臣的热切呼盼,62岁的重耳在3000秦兵护卫下,结束了19年的颠沛流离生涯,翠华摇摇地回到故土,成为了万民咸仰的晋文公。
《史记》这样委婉地记述,“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
那个他让等待25年的狄地的季隗呢,那个死活不愿纰离的齐姜呢,那个更为老迈蜗居蒲城时的老妻呢?司马迁没有交代。她们只晓得自己,曾安顿过一颗疲惫的心,抚慰过一个流浪的人,然后替他拾掇行装,送回门前的路上。那些倚门而立的女子,眼望云蒸霞蔚的晋国,偶尔会想象宫阙中的笙歌与欢笑,然后任寂寞的黑夜慢慢吞噬自身,垂垂向老。


四
这里面,我一直有意地隐藏着他,但你不要忽略这个显得有些谦卑的身影。
是的,他是赵衰。
没有这次颠沛流离的逃窜,不会成就赵衰,没有赵衰的崛起,同样没有赵氏家族的兴盛,还没有以后赵氏势力的异军突起,更没有以后的赵与其他两家分晋。
其实,远在赵衰跟着大哥重耳亡命天涯之前,《史记》交代“从叔带入晋,五世而至赵夙,赵宗益兴。”但“兴”的程度还十分有限,没有大的突破。乃至作为赵夙孙子的赵衰,尚不属于国之重臣,所以,他要政治投机,为自己前程博弈,认准潜力股,选好站位。
电影《无极》里有段台词精彩绝伦,几可传世。大将军问昆仑奴:你为什么愿意跟随我?回答是:跟着你,有肉吃!
回答很朴实,因为大哥盛给的肉确实很好吃。公元前636年,重耳在秦军护送下意气风发凯旋,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摇身一变为晋文公。赵衰因出亡有功,且才干出众,自然而然成为气象一新的全新晋国的股肱之臣。
同样是这年,狄入侵周,立王子代为王,周襄王被迫扫地出门,出居郑,同时向各诸侯告难。秦穆公听到消息后,立即派兵等在黄河岸边,准备迎接周襄王。高瞻远瞩的赵衰马上向晋文公建议:“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人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令尊王,晋之资也。”(《史记·晋世家》)
言听计从的晋文公立刻亲自率兵一路狂奔,抢在秦国前边,襄助周襄王复位。坐回到原先王榻的周襄王,以隆重礼仪接待晋文公,并赐晋以阳樊、温等地。从此,晋国在称霸道路上大踏步迈进。
如果你熟悉八百多年后的东汉末年曹操先人一招,坚持秉持“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成就曹魏大业,你就会在这里为曹操找到远古的老师。史书这样总结:“晋文公霸业所成,多赵衰计策。”
《国语·晋语》中说:“晋公子亡,长幼矣,而好善不厌,父事狐偃,师事赵衰,长事贾佗。”在重耳眼中,赵衰是一位老师,可见其器重之高。
晋文公身边“有士五人”,赵衰最受信任。在成长为晋文公之前的公子重耳,带领赵衰等随臣流落狄国的时候,狄国人把叔隗、季隗两姐妹分别嫁给了重耳和赵衰,后来重耳归国,又将自己女儿嫁给了赵衰。
即便在流亡路上,重耳身边的臣子们也能看清这种关系。秦穆公设宴款待重耳,狐偃就说“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让赵衰跟随重耳参加秦国重要宴会,正是在这场宴会上,秦穆公与重耳达成默契,愿意派兵支持重耳归国即位。
尽管与晋文公之间既是翁婿关系、又是连襟关系,可是赵衰非常懂得为臣之道,从不恃宠而骄。晋文公甚至拿赵衰作典型来训导群臣:“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德也。”
赵衰的多次主动让位和积极举荐他人,使赵氏与晋国众多权卿家族都建立了睦好关系,权卿家族对赵氏家族的认可与友好,这是赵氏家族崛起的一个重要先决条件。
自此,赵氏家族渐渐勃兴于晋国的政治舞台。
一个硕大的赵国,也即将破雾而出,正由远及近向春秋战国慢慢走来。
亡命者的回归,于是有了更为深邃的寓意,对于赵国。
毕竟,那是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