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西汉王朝推向绝境的大名王家
——兼论王莽真的是篡汉吗
□大鸟
女人用自己的美征服男人,然后通过征服男人去征服世界。
哲学家巴斯卡鲁有句名言:“如果埃及女王的鼻子稍低些的话,世界历史也许会重写。”克里奥佩特拉凭借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不但使奄奄一息的埃及王朝得以苟延残喘,更征服了罗马两位不可一世的伟大将军——凯撒大帝和安东尼,使得他们心甘情愿为美女效命。
《汉书·佞幸传》说:“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班固明里在说汉朝衰落起自汉元帝,实则指责的是汉元帝皇后王政君,因为她“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直到她侄子王莽将汉帝国推翻,建立新朝。
如果王政君别那么延年益寿,甚或早夭一点,西汉王朝的运行轨迹会否是另一幅全新模样?

公元前71年,王政君出生于元城委粟里,今大名县金滩镇北沙窝庙村,这与《史记》所载“元城郭东有五鹿之墟,即沙鹿地也”非常吻合。
元城,西汉始置县,历史沿革中数度改名迁并,但一直在今天大名县域内。
王政君父亲王禁,少年时学法律于长安,担任过廷尉史,“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
王政君曾许嫁某人,未嫁,所许者死;东平王聘王政君,未入,东平王死。心里嘀咕的王禁找来相面人,看相者告诉他“当大贵,不可言”,王禁立刻心领神会,“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自战国到秦汉,赵地女子普遍尚好 “鼓鸣瑟,踮屣,游媚富贵,入后宫,遍诸侯。”(《史记·货殖列传》)她们以形容昳丽、能舞善琴而纷纷进入帝王宫中,如楚国考烈王王后邯郸人李圆所献之妹,秦始皇之母赵姬,汉文帝皇后窦氏、慎夫人、尹姬,汉武帝王夫人、李夫人、钩弋夫人等等,全系赵地佳丽。
担任过廷尉史,又素有大志的王禁,自然比别人更懂得这条让家族飞黄腾达的捷径。
根据颜师古解释:“家人子者,言采择良家子,以入官未有职位,但称家人子。”汉元帝时,妃嫔位号自昭仪至无涓分为十四等,家人子在十四等之下,基本属于宫人行列。
机会,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深受太子刘奭喜爱的司马良娣忽然死了。死前,她对丈夫说她是被其他娣妾、良人集体祝诅死的。刘奭因此悲恚发病,神情恍惚,迁怒所有娣妾,拒绝与她们中任何人接近。
汉宣帝为儿子身体忧心忡忡。知晓儿子所憎所恶后,他让皇后在后宫家人子中挑选可以服侍太子的人,以顺适其意。
王政君被选入五人慰安队伍中。太子朝见皇后时,五名家人子被叫出来,皇后低声让旁边的长御问太子喜欢哪个。刘奭其实对哪个也无意,但碍于皇后情面才敷衍说:“此中一人可。”王政君最靠近太子,又穿着有别于其他四人的绛色衣服,长御以为太子所选者就是王政君。
诸多种偶然成就了一种必然,王政君一脚迈入了太子宫。
值得王禁放鞭炮庆贺的是,太子后宫佳丽云集,此前刘奭与数十位娣妾床榻缠绵七八年,谁也没有怀孕,王政君则一幸而有身。
更厉害的是,她产下的是男孩。盼孙子盼得望穿秋水的汉宣帝,亲自为爱孙起名为刘骜,爱如明珠,常置左右,而且定为嫡皇孙。
所谓嫡皇孙,就是国家第二代储君,第三代皇帝,嫡皇孙的母亲王政君,自然就是未来的皇后,再未来的皇太后,再再未来的太皇太后。
事实上,王政君就是按着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的轨迹,踏踏实实来叙写自己的人生履历。最后,她一屁股坐在太皇太后位子上再也没挪开过,直将西汉王朝坐穿。

影视中的王政君

元城沸腾,王家开挂。
公元前49年,汉宣帝病死,刘奭即位为孝元帝,王政君被立为婕妤,三天后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于是,王禁被封为阳平侯,其弟王弘被封为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死后,长子王凤承嗣为侯,担任卫尉侍中。
公元前33年,汉元帝刘奭死,刘骜即位,是为汉成帝。王政君多年媳妇熬成婆,光荣晋升为皇太后。
19岁的刘骜以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甩卖劲头,开始大肆分封舅家。王凤被加封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执政;王崇被封为安成侯,食邑万户;王曼(王莽之父)因早死,只能作罢。其余活着的舅舅们悉数被封,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皆赐爵关内侯。
真正聪明的太后往往会劝阻做帝王的儿子滥封娘家兄弟,如汉文帝的薄太后、汉宣帝的许太后,因为残酷血腥的汉家历史告诉她们,做为外戚你能爬多高,就能让你摔多重。但王政君看不到这些,她只盼望更多的家人得到更高的官爵。
六年后,上述五位又分别获封平阿侯、成都侯、红阳侯、曲阳侯、高平侯,世称“五侯”。五人同日受封,朝野为此震惊。
但王政君还是觉得不够,有遗憾。“太后怜弟曼早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汉书·王莽列传》)后来,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也被封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为侯者凡十人,“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大将军王凤身居要职,飞扬跋扈。成帝认为刘歆博洽诗书,通达有异材,就想让他当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封时,身边人却说:“未晓大将军。”成帝说:“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皇上于是召来王凤询问,王凤以为不可以,成帝只能怏怏作罢。
京兆尹王章不畏强暴,弹劾王凤专擅朝事、诬罔不忠。汉成帝深有同感,感叹地说:“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下决心要惩办王凤。当得到密报的王凤写来辞旨甚哀的检讨书,太后为之涕泣绝食时,成帝立刻反转,王章反被送入大牢迫害而死。
另外几个王家弟兄也是穷奢极欲,为所欲为。《汉书·成帝纪》载:“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移,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廷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馨,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
王商曾经得病,欲避暑,于是向皇上借来明光宫居住,他感觉院中水太小,干脆挖穿长安城墙,引内澧水向自家宅院内注水,为的是好行船。立刻,王商家里羽盖周帷,楫濯越歌,汉成帝有次来到王商家,看见他穿城引水,心内怀恨,只是没说。
后来,汉成帝又微服出行路过王根家,见到其园中土山渐台非常像禁中的白虎殿,于是勃然大怒,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澧水,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汉成帝叫来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准备向舅舅们动手。但个人性格上的巨大缺陷,使得汉成帝最后还是“上不忍诛,然后得已。”这为大汉最后覆灭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王家自此更是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大司马的岗位被王家兄弟垄断。王凤死后,王音、王商、王根相继成为大司马,最后是王莽。“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资治通鉴·汉纪二十二》)


可以想见,此时的元城委粟里是何等煊赫!
这里虽为偏安于长安千里之外的一座县城,但城池峻固,高第林立。沽名钓誉者奔竞于途,攀龙附凤者络绎不绝,长安对他们而言,政治距离和心理索求可能双重遥远,但能在这里拉上点鸡零狗碎的关系,就完全可以实现自己的人生宏大理想。
毕竟,这里是汉朝第一家王氏家族的故里,他们的祖茔安放在此,根脉盘踞于此,余绪也散布于此。这里的一头猪,隔天都有可能衣着光鲜地走入汉庭,成为大汉权力运行系统中的一名要员。
元城之于王氏的重要性,元城之于长安的影响力,都不言而喻。
公元11年,黄河在元城以下决口,泛滥清河以东数郡。王莽认为河水东流,从此元城老家祖茔不再受黄河之害,所以不予堵塞(实际是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根本无法堵塞决口),以致“北渎遂空”(史称濮阳以下的黄河为“大河故渎”)。从此,河南濮阳以下的黄河成了枯河,两岸人民不再有水患之忧,人们便把河南濮阳至河北东光县这一段枯河称为王莽河。《汉书》为之记载:“禹酾二渠以引河,一则漯川,今河所经;一则北渎,王莽时绝,故世俗名是流为王莽故河。”
委粟里改名为今天的金滩镇北沙窝庙村,就与这次黄河改道使其濒河有直接关系。据有关资料考证,西汉以前黄河流经大名县境长达613年。黄河改道后,人们开始在堤防、故道上生产生活,后来形成村落。刘堤口、康堤口、万堤、黄金堤等村庄都因坐落在汉金堤遗址上且以始居者姓氏而得名。
为保全一个坟头,而放任黄河泛滥湮灭数郡几十万百姓,这就是元城的力量。
长安也反作用着元城,王莽执政之前的元城很快就感受到了一次大晃动。起因依然是王政君的目光短浅,思维混沌,优柔寡断。坐于权力顶端的她,最终将自己的人格缺陷演变成一个王朝的政体短板。
早在王政君生下刘骜后,汉元帝刘奭便很少再见王政君,而移心别恋于更为年轻美貌的傅昭仪。太子刘骜则“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不以为能。”傅昭仪儿子定陶共王刘康却深受喜爱,“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汉书·元后传》)若非史丹,刘骜险乎不能成长为后来的汉成帝。
刘骜即位二十余年无子嗣,当年的傅昭仪通过贿赂王根及皇后赵飞燕,最终成功使自己孙子刘欣被立为刘骜的储君。身为太后的王政君忘却旧怨,愉快接纳宿敌。
公元前7年汉成帝死,刘欣即位为汉哀帝。跋扈的傅太后露出本相,不仅与王政君平起平坐同称太皇太后,还让刘欣母亲丁姬与赵飞燕共称皇后,甚至称呼王政君为老太婆,“傅太后既尊后,尤骄,与太皇太后语,至谓之‘妪’。时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为公卿列侯者甚众。”
又一轮外戚换场。丁、傅登台,王氏退位,王根、王况、王莽皆免职归家。

大名县金滩镇委粟里村牌坊

王莽重返政治舞台是时代的呼唤,更是众心所向。
公元前1年汉哀帝死,太皇太后王政君以王莽为大司马,迎立元帝庶孙中山孝王刘兴儿子即位,是为汉平帝。
王莽在王氏子弟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另类。《汉书》称:“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
伯父大司马王凤临死前向太后及成帝推荐王莽,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当世名士纷纷力荐王莽,太后数次向皇帝进言后,封王莽为新都侯。
他确实是人中楷模,“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所以,在朝的大臣王公纷纷推荐他,林下的名士们交口称赞他。朝野互动,赞誉一片,此时的王莽已经名誉隆洽,闻名朝野。
王莽哥哥死的早,留下侄子王光,王莽让侄子就学于博士门下,为表示惜孤尊师,他时常奉羊酒,前去看望慰问侄子的老师。王光比王莽长子王宇小,王莽让这哥俩同日娶妻,以示子侄同亲,不分厚薄。
王莽还有一个特点,班固称之为“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就是说敢于剑走偏锋,不按套路出牌,而且行之坦然,没有一点惭愧心。
公元前8年,王政君姐姐的儿子淳于长,因拥戴赵飞燕成为皇后而受宠于上,大见信用,一时贵倾公卿,而且淫于声色,与许皇后姐姐许嬷长期私通。
此时,赵飞燕姐妹得宠,许皇后被废,但她一心还在奢想走出冷宫,许后通过姐姐来贿赂这位皇帝眼中的红人。贪得无厌、胆大包天的淳于长前后接受许后金钱财物累计千万,骗许皇后说一定让她成为左皇后。
王莽将这个重大隐私告诉了病床上的王根,同时还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及冠议语署置。”
王莽与淳于长为表兄弟,后者不仅是皇帝眼中红人,更是姑姑的挚爱,王莽为何要向他下刀?
替王莽总结原因如下:
此时,辅政的曲阳侯王根久病在床,且屡次上书请求告退,而淳于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接下来肯定是他代替王根为大司马,这成为王莽前进路上最大的拦路虎;淳于长为赵飞燕当上皇后立下汗马功劳,而赵氏姐妹受宠严重激怒了朝野吏民,刘向甚至为此专门为皇帝写《烈女传》告诫,除去淳于长会赢来广泛的社会舆论支持;淳于长襄助赵氏,其实就是在颠覆王氏,出于家族利益考虑,不能不除。
愤怒的王根立刻让王莽去告诉太后,太后听说后又愤怒地说,“走,告皇帝去!”这一告,淳于长死了。
汉成帝因王莽大义灭亲,揭发大奸,大赞忠直,38岁的王莽成为王家第四位大司马,开始辅政。

新朝缔造者王莽

辅政后的王莽依然谦虚谨慎、不骄不躁,比以前更礼贤下士,更克己不倦。
他聘请众多贤良之士担任大司马府的掾、史,而且将获得的赏赐悉数分给士人,自奉甚俭。有次,王莽母亲患病,公卿列侯纷纷派自己妻子前来问候,王莽妻子迎来送往,着装却是“衣不曳地,粗布蔽膝”,大家以为是王家的奴仆,问过后才知道是大司马的夫人,来客无不惊讶而感佩。
虽因汉哀帝登基,王氏阖门遭黜,王莽也退位归家,但王莽却用自己言行获得了更广泛的同情与支持。
期间,他儿子王获杀死了自家一个奴才,王莽深加切责后,让儿子自杀以偿命。尊贤重能,谦恭自牧,对强悍的傅太后据理力争,无所畏惧,对待长辈宗亲孝敬有加,对待子女绝不放任,对待奴仆一样给予生命的极大尊重。这样一个品行高尚、性情高蹈的人,怎能让人不心服口服?所以,王莽离职就第的三年间,官吏们不停上书,替王莽申冤者达到了百数。
汉哀帝刚死,太皇太后王政君立刻“闻帝崩,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同时第一时间“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
王莽出手果真不凡。
一场大规模的肃反运动开始。先是将哀皇后退就桂宫,傅、丁两家皆免官爵归故郡;接着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然后,哀帝小鲜肉董贤财物全部充公,所有凭借董贤为官的人皆被免职。
让人惊讶的是,这个被清算队伍里竟然还有王莽亲叔叔王立。淳于长事件中,王立多受其赂,为其开脱,因而被遣就国。王政君想对弟弟网开一面,但王莽慷慨陈词:“今汉家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
清算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以王莽为中轴,形成了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为骨干的王氏权力层。
请注意,这些人“皆以材能幸于莽”,而非结私营党或曲意逢迎。其中,甄丰是名臣孔光的女婿;从弟王舜史称“为人谨饬”,与王音一样是王家难得的好人;刘歆是刘向儿子,当世大儒,西汉著名的经学家。
公元1年,8岁娃娃刘衎即位,是为汉平帝,不老松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王莽以大司马职务统领百官,从而走上大汉权力顶端。

乱臣贼子被清除,国家重回健康轨道。
恰恰此时塞外蛮夷越裳氏向大汉朝进献了一只白雉,再现了周成王时的白雉之瑞。因而,群臣纷纷上书太皇太后,说王莽功比霍光,应赐安汉公爵位。从王莽几次多番的真诚谢绝赏赐看,班固说白雉之献缘于王莽暗使,很带个人成见,逻辑上不通。
王莽不仅自己谢绝封赏,而且上书建议广泛奖赏诸侯王的后代及汉高祖以来的功臣子弟,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
于是,一大帮已沦为市井平民的昔日刘氏王孙,陡然显赫起来,共计三十六人皆为列侯。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无子而有孙若同产子者,皆得以为嗣。宗室中尚有后代存在而因犯罪绝户的让其亲属受封。同时颁布新政,凡二千石以上的年老退休者,终身享受以前的俸禄。
他非常注重民生,系列新政中,他对鳏寡孤独在内的普通百姓施以恩泽之政。比如国家曾在元寿二年仓卒时期向百姓横征暴敛,现在一律退还。而且,罢明光宫及三辅驰道,诏女徒已定罪者一并放还归家。“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
这可以看作王莽慷国家之慨,上取媚王室,下取悦百姓,博邀虚名吗?
不是。请注意一件事,王莽为太傅,加号“安汉公”后,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封孔子嫡派后裔孔均为褒成侯。
他这样做,来自于儒家文化对他的深刻熏陶与影响。孔子的终极理想,就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通过克己复礼、修身达仁,最终建立一个“均、和、安”的文质彬彬、和谐有序、家给户足的大同社会。
王莽举手投足的行为前面,是孔子的巨大身影。
由此可以看出,少年时代即无比倾心于儒家文化的王莽,要利用自己的身份、权力、地位来身体力行地倡导与弘扬儒家文化。以一个儒家的身份,通过道德的律约实现内圣外王,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的,也许才是他此时真正的宏愿。
他的一系列举止,都可以由此找到更为合理的解释。
比如,因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王莽劝她除了封爵大事,其他事情皆可由安汉公为首的四辅平决。于是,“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王莽得以“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班固在写这段话前,加上了一句“莽欲专断”。他是为独揽大权吗?
王政君的头脑昏庸及其老迈年龄都决定她不足以肩荷国任,自知天降大任于己的王莽,显然是想将全部精力悉数付诸于认定的事业上。孔子就这样自况过,“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王莽是“考故官,问新职”,而不是滥用亲信,排斥异己,正体现了他选用人时的仔细与认真。
公元2 年,郡国大旱,伴以蝗灾,民众流离失所。王莽告诉太后,应该心忧黎元,衣缯练,颇损膳,用节衣缩食来示范天下。同时,王莽捐款百万,献田三十顷,交付大司农来资助贫民。他又在长安城中建立避难所,宅二百区,以居贫民。从此,国家每有水旱灾害,王莽就不再吃肉,坚决素食。
在他的擘画之下,气息奄奄的西汉王朝,暂时显露出一番百废待兴、欣欣向荣之态。
鉴于前朝汉哀帝继祚后,丁、傅外家大肆扰乱国政,汉平帝刘衎即位后,王莽派人拜平帝生母卫氏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卫氏爵关内侯,附加条件是,都必须留在中山,不得到京师。
王莽儿子王宇不懂这些,他认为父亲这样硬性隔绝皇帝与卫氏,将来皇帝长大后会怨恨王家,所以自作聪明地偷偷与卫氏通书,让卫氏写信央求前往京师,无效。
出于为家门安全计,王宇又和吴章、吕宽等商议,吴章认为王莽不可直言规谏,但可以装神弄鬼吓他一吓,用这种方式让他归政于卫氏。吕宽于是带着鸡血之类秽物,夜深人静时在安汉公宅第大门上涂鸦。
王莽为此震怒,将儿子送入狱中,王宇饮药而死。王宇妻此时有孕在身,也被捕入狱,产子后杀之。随后,王莽诛灭卫氏,穷治吕宽之狱。为此,王莽喟然愤发,作书八篇,以戒王氏子孙。“为帝室不敢顾私,不以亲亲害尊尊”,这是时人对他的评价。

电视剧中的王莽

与王莽雄心勃勃一心想用礼乐文化来改造世界,建立终极王道乐土的个人浪漫主义情怀相比,此时的西汉王朝上下却呈现出一种集体性狂热膜拜与讴歌热潮。
理性隐退了,质疑不见了,大家可劲颂扬王莽的丰功伟绩,并一再要求为之加封。
这让王莽陶醉。执政四年间,成效斐然,放眼望去,国家在自己治理下,到处莺歌燕舞,一派升平气象。派出去的八路风俗使者,回来后纷纷汇报:“天下风俗齐同,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
公元5年12月,就在王莽加九锡之礼之后不久,年仅13岁的汉平帝死了。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认为是王莽下的毒药,时空距离比他更接近事实真相的班固《汉书》里却并没这样讲。两人倒是都忠实记录了一件事,“平帝疾,莽作策,请命于泰畤,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滕,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
王莽这个行为,在周公身上出现过,当时年幼的周成王病重,周公就暗地里这样祷告上天。这说明:一、平帝之死不但与王莽无涉,而且王莽真诚关注平帝健康;二、在遍地讴歌中,王莽已彻底将自己认定为周公,连语言动作都极具模仿性。
公元6年,广戚侯儿子刘婴被立为皇太子,号孺子,国家年号改为居摄元年。从大司马,到安汉公,宰衡,再到摄皇帝,在群众的呼拥与撺掇中,王莽一步步向最高位置逼进。
王莽却一点也没放松对儿女们的约束与管教。司威陈崇奏告,王光为报私仇让执金吾窦况私下里收系仇家,致其法。王莽大怒,严辞切责侄子王光,王光是他从其年幼时就深加疼爱的亡兄之子,视同己出,最后王光母子被迫自杀。加上后来被苛责自杀的太子王临及孙子王宗,王莽一生杀掉三个儿子,一个侄儿,一个孙子及一个孙女,几无后代。
如果他是为了篡位,那篡来的位传给谁?
时代陡然变得荒唐起来。一时间嘉瑞频频,祥兆连连,铜符帛图四处现,谶语狂话满天飞,公元8年的王莽与大汉群臣就陷入这种集体撒癔症之中,不能自拔。
于是新朝皇帝王莽登基了,伴之中国历史政治舞台上最滑稽的一幕也出现了。
精通五经、老谋深算的王莽以白痴头脑来册封他的高层团队。他完全按照哀章所献金匮中杜撰的辅臣数目与名单,拜王舜为太师,平晏为太傅,刘歆为国师,哀章为国将,是为四辅。其余还有三公、四将共十一人。最可笑的是四将中的王兴与王盛,这两个纯系哀章瞎编的子虚乌有人物,还真被王莽派人在民间找到,前者是城门令史,后者职业卖饼,都直接从布衣身份登用。
从这一刻起,他的新朝注定属于沙上建楼,不可长久。公元23年10月6日,王莽被攻进长安的起义军杀死。一场天真的国家浪漫主义表演结束了,一个迂腐的国家改良故事收场了。

纵观王莽一生,不管他谨身律行、严于家教,还是复辟均田制,大搞夏夷之辨改名易印,抑或他尊崇董仲舒的“受命于天”理论接受禅让,都可以据此公允地说,王莽不仅是一个信奉儒学的狂热倾心者,而且还是一个烂熟五经、遍通经典,坚持用儒家思想来改良社会的忠实身体力行者。
这表现在他幼年即着儒服、敏学好求、折节行仁、克心履礼,也表现在他以安汉公身份执政后,正枉矫俗,确然特立,深执谦退,推诚让位。更表现在他“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还表现在他始终对一帮知识分子的倾心以待,以及其备受学者的衷心爱戴,以杨雄、刘歆、桓谭为代表的一大批中国文化史重量级大师死心塌地地追随他,信仰他。
比如杨雄,这位从汉成帝起一直“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的人,怎么到了王莽新朝忽然一改秉性,在王莽代汉后写下《剧秦美新》,为王莽歌功颂德:“臣伏惟陛下以至圣至德,龙兴登庸,钦明尚古,作民父母,为天下主。”在他心中,王莽是以有德之新朝代无德之汉,符合《尚书》“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的思想,是正统之禅。
难怪钱穆先生说:“莽建设之魄力,制度之盛如此,毋怪汉廷儒生诚心拥戴矣!”
所谓篡汉,只是到了班固这里才有的概念,因为班固要站在东汉统治者的立场上命笔。康有为也认为王莽篡汉。梁启超就此批评老师,说康没有搞懂两汉经学中的“受命”说,即人们不再认为国家为一姓之国,而是君权神授,只有有德之人才配受命为君,当德无道丧,上天就会收回成命,转而授命他人。
王莽是以一个标准儒家的身份自我体认,背负着儒家所赋予的强烈使命走上权力祭坛的。这个抱负,就是内圣外王,复古改制,尊崇周礼,一扫西汉末年的种种积弊陈疴,希冀通过自身的不懈努力最终实现儒家向往的“均、和、安”理想国。
“性躁扰,不能无为”的王莽,高举儒家王道理想的大旗,以《周礼》为理论依据,以“先王之制”为模板,全面改造新朝社会,但这一切,注定是一幅心心念念的灿烂图画,是一座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非常可气又可笑,在大势已去回天无力之时,王莽竟然听从腐儒崔发的话,“古者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宜告天以求救。”王莽于是率群臣到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气尽,伏而叩头。
更令人眼镜大跌的是,在农民起义军将他团团围住的生命最后一刻,他还在套用孔子厄于陈蔡时的一句话自励:“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信儒,信到刻板机械的程度。复古,复到胶注鼓瑟的地步。这个百分百的西汉儒家,这个百分百的书呆子,终于在食古不化中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怀着这样的思考,吕思勉在《秦汉史》中恳切地说:“王莽为有大志之人。欲行其所怀抱,势不能不得政权;欲得政权,势不能无替刘氏;欲替刘氏,则排摈外戚,诛鉏异己,皆势不能免,此不能以小儒君臣之义论也。即以寻常道德绳之,后人之责莽,亦仍有过当者。”
于王莽,这也许才是持公之论。
把历史的交给历史,把故乡的还给故乡,单凭他开创了一个连接两汉的新朝时代,家乡邯郸就该为他树起一尊高高的塑像。

王莽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