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唐诗看赵地民风

□郑延芳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出自于唐代韩愈的《送董邵南序》，后人将“感慨”改为“慷慨”，称“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意思是：自古以来，人们便说燕赵（河北）一带多有慷慨悲歌的豪侠之士。

穿越时空的云烟，触摸历史的沧桑，从一首首唐诗中遥想另一个盛名彪炳千秋的古国雄风。“射杀空营两腾虎，回身却月佩弓鞘”（《城傍曲》，唐·王昌龄），邯郸游侠儿的身影频频出现在大唐诗人们的笔下，或慨叹，或追思，或崇慕，慷慨悲歌的赵地民风感染和激励过无数先贤。

从时间上来看，燕赵之“赵”，即指春秋战国时期，始自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周威烈王命赵烈侯赵籍为侯；其间国都几经变迁，公元前386年赵敬侯迁都邯郸，从此邯郸成为赵国的国都；赵武灵王时，赵国称王，施行胡服骑射，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骑兵；沿阴山修筑赵长城，公元前296年灭中山国，疆土囊括了今天河北省的大部分、山西省的大部分、内蒙古阴山以南的部分，成为东方六国中最强大的国家，与秦国展开数十年争霸；公元前228年，都城邯郸被秦军攻破，赵国大夫们北逃到代，共同拥立赵代王嘉继续抵抗秦军；终至公元前222年，秦军攻灭赵代王嘉，赵国亡。

从地理上来看，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所谓“赵地”大体是指以现在的邯郸为中心的今山西大部、河北省中南部以及内蒙古部分地区，包括赵、中山、太原、上党、钟、代、石、北、定襄、云中、五原等地。

关于赵地民风，《汉书·地理志》有这样的记述：“……地薄人众，……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躧，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邯郸北通燕、涿，南有郑、卫，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其土广俗杂，大率精急，高气势，轻为奸”，“……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报仇过直，嫁取送死奢靡。汉兴，号为难治，常择严猛之将，或任杀伐为威。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刺史二千石，或报杀其亲属”，“……迫近胡寇，民俗懻忮，好气为奸，不事农商，自全晋时，已患其剽悍，而武灵王又益厉之。故冀州之部，盗贼常为它州剧”，“……其民鄙朴，少礼文，好射猎”等等。

而在那些才思飞扬的唐诗佳句中，在那些情感丰富的大唐诗人眼里，赵地民风、邯郸儿女则更为雄健不羁，生动可爱。

【千场纵博家仍富    几度报仇身不死】

高适，盛唐著名边塞诗人，与岑参、王昌龄、王之涣齐名，在他看来，赵地民风剽悍粗狂，邯郸少年尚武任侠。他的《邯郸少年行》这样描述：“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未知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君不见即今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以兹感叹辞旧游，更于时事无所求。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邯郸城南的游侠子，自夸生长在邯郸。经过多场放纵赌博后家里仍然富有，一回回好勇斗狠，舍命报仇却安然无恙。家中的歌声笑语终日闹纷纷，门外的高车大马聚集如云。不知该向谁披肝沥胆，只教人想念那平原君。君不见如今的交情如纸薄，黄金用尽了还你个疏索。为此感叹辞别往日的朋友，眼前的时事功名也无所追求。且与年轻人共饮美酒，往来射猎来到西山头（邯郸西北的马服山）。

这首诗应是开元二十一年（733年），诗人北游燕赵，从蓟北（今河北省北部）回乡途中，经过邯郸时所写。

高适少孤贫，本就是个爱交游，有游侠之风的人，以建功立业自期，早年曾游历长安，后到过蓟门、卢龙一带，寻求进身之路，却都没有成功。写这首诗时，他已经33岁，而立之年依然浪游无成。诗人以诗言志，在抒发个人情感的同时，生动地描绘出了唐人心目中邯郸少年纵性任侠、放荡不羁的生活和英武豪迈、耿介刚强的个性，也反映出剽悍尚武的赵地民风对后世的影响绵延不绝，至唐代依然千年不衰。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唐玄宗天宝年间，游侠之风仍颇为盛行，与赵地古风遥相呼应，尚侠的年轻人在理想抱负的驱使下，渴求成就一番豪纵快意的功业。“诗仙”李白《侠客行》一诗礼赞了这种侠客精神：“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赵地的侠客，头上系着没有花纹的带子，腰佩吴越闪亮的弯刀，骑着银鞍白马，在路上驰骋就像天上的流星一样迅疾。他们武艺盖世，十步可斩杀一人，千里之行，无人可挡。大事做成后，便拂袖而去，将功劳和美名隐藏起来……

赵客游侠儿的气势、风貌在诗人才气纵横的笔墨下栩栩如生，他们仗剑解难、不图名利、尚义气、重然诺，豪纵慷慨。

这种慷慨忠勇、轻利重义的赵地民风，在李白另一首传世名作中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在《自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中，他写道：“醉骑白花马，西走邯郸城。扬鞭动柳色，写鞚春风生。入郭登高楼，山川与云平。深宫翳绿草，万事伤人情。相如章华巅，猛气折秦嬴。两虎不可斗，廉公终负荆。提携袴中儿，杵臼及程婴。立孤就白刃，必死耀丹诚。平原三千客，谈笑尽豪英。毛君能颖脱，二国且同盟。皆为黄泉土，使我涕纵横。磊磊石子冈，萧萧白杨声。诸贤没此地，碑版有残铭。太古共今时，由来互哀荣。伤哉何足道，感激仰空名。赵俗爱长剑，文儒少逢迎。闲从博陵游，畅饮雪朝酲。歌酣易水动，鼓震丛台倾。日落把烛归，凌晨向燕京。方陈五饵策，一使胡尘清。”

诗中提到蔺相如不畏强秦、廉颇负荆请罪、公孙杵臼与程婴救孤、毛遂自荐助平原君使楚等典故，皆出于赵。这些赵国历史上的英雄贤士，或为国赴难，或忠勇善战，或大义为先，或智勇双全，都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以一己之力成就了百世流芳的赵地风骨。

【邯郸女儿夜沽酒    对客挑灯夸数钱】

唐代诗人岑参的《邯郸客舍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邯郸一位年轻女店主的形象，“邯郸女儿夜沽酒，对客挑灯夸数钱”，一边卖酒，一边面对客人挑亮灯盏数着酒钱。她生长于客舍，见惯邯郸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商旅，有少女的天真无邪，却无半点小儿女的羞怯，对自己的经营业绩颇为自豪。这位唐时的邯郸姑娘还保留着古赵人特有的大方豪爽，令诗人赞叹，不禁触景感怀，留恋不已。

从战国至秦汉，邯郸都是最繁华富庶的城市之一， 赵国美女也十分出众，多出入诸侯后宫，尽享富贵，“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多美物，为倡优”，赵人能歌善舞，且不循法度，轻于作奸犯科，与齐鲁尊儒、中原腹地崇尚礼法的传统截然不同，与北方游牧民族开放豪爽的性格则颇多相似。

据《战国策·赵策二》记载：“今吾（赵武灵王）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史记·赵世家》也记载：赵武灵王召肥义与议天下，决定“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许多皇亲国戚站出来反对，拒绝接受变法。赵武灵王驳斥他们说，德才皆备的人做事都是根据实际情况而采取对策的，怎样有利于国家的昌盛就怎样去做。只要对富国强兵有利，何必拘泥于古人的旧法？

经过“胡服骑射”改革，赵国很快成为当时除秦国之外国力最强的国家，同时也促进了中原汉族与边地各少数民族间的经济文化交流。以赵武灵王为代表的赵人不拘泥于礼教旧法，善于借鉴融合，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对于当时和后世中国社会的发展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赵地文化源远流长，可追溯至夏商周，特别是春秋时期的晋国，民风的形成融合了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社会的双重特点，剽悍粗狂、尚武任侠，慷慨忠勇、轻利重义，不循常法、开放包容，具有复杂而独特的魅力。  

参考资料：

1、《唐诗鉴赏辞典补编》，四川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2、《李白集》，凤凰出版社，2014年版。

3、《〈汉书·地理志〉所记赵地民风考》，石春平，陕西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