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眄邯郸

韩鹏
2023-08-26
来源:赵都文化

流眄邯郸

韩鹏



      岁月亘古,历史永恒。


      那头,是层层历史薄纱笼罩下,深藏于典籍中的巍巍古赵;这厢,是现代文明符号充斥视野的悠悠邯郸。中间流淌着秦汉的罡风、魏晋南北朝的落日、隋唐宋的晨曦、元明清的黄昏……沧海桑田,陵谷变迁,指头一扳就是漫长的3000多年。


      上迄春秋战国,越秦汉,跨魏晋南北朝,历隋唐五代,经宋元到明清到抗战时期,因其特殊的地理交通位置、独特的战略踞守要地,邯郸始终在中国历史上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史籍中代不绝书。

     


       邯郸一词,蕴义繁复,指向多元。


      做为地理名词的邯郸,它北望京畿,南眺河洛,西枕巍巍太行,东襟辽阔平原,如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镶嵌在冀南大地。


      做为文化名词的邯郸,磁山文化遗址的发掘,表征它有着8000多年的文明史。以段干木、赵奢、赵胜、廉颇、李牧、蔺相如、毛遂、公孙龙、嬴政、赵高、荀子、毛亨、毛苌、戴德、戴圣、王莽、魏征……为代表的一大批历史人物腾跃于不同历史时期,将邯郸营造得人文炳焕,以曹操、曹丕、曹植为领袖的邺下文人集团聚集于三台,让建安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独树一帜,五彩斑斓。这里成语遍布,典故丛生,有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和成语典故之都美誉,洵不虚也。


      做为历史名词的邯郸,它有着3100年的建城史,曾经做为战国七雄赵国都城长达158年之久,是当时我国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秦朝时为天下三十六郡郡治之一;有汉一代,它与长安、洛阳、临淄、成都共享“五都”盛名;东汉末年,曹魏集团在邯郸东南邺城建都,继之被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立为国都,前后历时364年。晚唐至五代时期,作为河朔重镇魏博左右着天下时局;北宋时期,邯郸东部大名又成为汴梁陪都,有“北京”之称。


      历史如画,一轴邯郸。



      换一种明快的色泽,走进那个车马辐辏、彩帏联岗的邯郸。


      “且敝邑者,固灵州之敞宇,而天下之雄国也。”这是一个邯郸人所写的《赵都赋》,他就是开启魏晋士大夫品鉴人物之风的刘劭。


      赵国疆土之幅员辽阔,山川之钟灵毓秀,建筑之华丽壮美,物产之富饶华赡,器用之精良通明,歌舞之繁盛旖旎……一切尽收于他行笔恢宏、气势磅礴、音节亢迈的歌赋之中。


      公元前386年赵国迁都。继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中牟(今鹤壁西)之后,定都邯郸。此后,邯郸作为赵国永久都城,历经赵敬侯、赵成侯、赵肃侯、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赵悼襄王、赵幽缪王八世,直到公元前228年被秦国所灭,长达一个半世纪之久。


      那又是怎样一个英主雄踞、才人辈出的时期!


      胆识超群、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百战不殆、所向披靡的廉颇,智勇贯世、完璧归赵的蔺相如,不畏强暴、勇于穴斗的赵奢,囊锥自现、积极自荐的毛遂,力挽狂澜、强力制秦的李牧,珠客三千、礼贤下士的平原君赵胜……这些人物将赵国营造得人文荟萃,云蒸霞蔚。


      而赵国进入最繁盛时期,就是在赵武灵王到赵惠文王的五十余年间。面对积贫积弱、内困外患,赵武灵王果断胡服骑射,积极推行变法,在英雄气吞山河的经天纬地擘画下,赵国展现给世人一个辉煌而硕大的背影。


      一只截短的衣袖,一袭紧身的短袍,果真能牵动一个王朝的雄起吗?


       是的。


      这场起于服饰而归于政体的历史性革命,不仅使赵国疆域拓宽,国力大增,占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形成“地方两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雄厚国力,而且赵国自此占据外线作战的有利地缘,退可守,进可攻,傲然雄视天下,令秦兵十五年不敢东出函谷关。


      赵国一跃而为战国之雄,其强大的军事力量甚至影响到武灵王死后若干年,在各国无奈献地事秦时,赵国仍能屡败秦军,成为秦一统天下路上遭遇的惟一有力对手。



       但,这还远不是今日邯郸的上游。


      邯郸的兴起与发达,还要久远得多,远远早于刘劭目光所能触及的时代。


      “邯郸”一词,最早出现于西晋时期出土的古本《竹书纪年》。《史记·殷本记》中有录:“益广沙丘苑台。”唐代的张守节在《史记正义》里解释为:“《括地志》云沙丘台在邢州平乡东北二十里。《竹书纪年》载,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五十三年,更不徙都。纣时稍大其邑,南距朝歌,北据邯郸及沙丘,皆为离宫别馆。”


      关于邯郸之名,民间多依循《汉书·地理志》中三国时魏人张晏的注释,“邯郸山在东城下,单,尽也,城廓从邑,故加邑云。”其意是,邯郸地名源于邯郸山,邯郸东城下有山,邯山至此而尽,因此得名邯单,因为城廓从邑,故“单”旁加“邑”,成为邯郸。


     仔细琢磨,将“单”释义为“尽”,还是觉得有些牵强附会。


      1965年,山西侯马出土了一批玉片,后来根据玉片上刊刻的文字编纂而成的《侯马盟书》为“邯郸”一词找到了更为久远的源头。


      其中多处出现“邯郸”,盟书中的“邯郸”写法是连体字,(左上“甘”左下“丹”,右“邑”)。同时,出土的大量赵国刀币上可见“甘丹”二字。


      出现在商代的甲骨文中的“邯郸”一词,说明最晚到殷纣王时期,“邯郸”作为城邑就已出现,而如果从武王伐纣算起,今日邯郸至少已有3100年的建城史!


      更令人骄傲的是,“邯郸”二字作为地名,三千年来一直沿用不改,这在中国文化史中实属罕见。


      《史记》记载,公元前500年晋国正卿赵鞅(赵简子)伐卫,败后的卫国向赵鞅进贡500户,赵鞅将此500户安置在邯郸,封给宗族旁支邯郸大夫赵午。一次就可安置500户,已经可见当时邯郸的城市容纳规模。


      而邯郸成为赵氏世袭领地的时间更早。据《世族谱》记载,赵氏在赵夙之后分为嫡庶两族:赵夙之孙赵衰(赵衰生赵盾,赵盾生赵朔,赵朔生赵武,赵武生赵成,赵成生赵鞅)为嫡传一族,居晋阳;同为赵夙之孙的赵穿(赵穿生赵旃,赵旃生赵胜,赵胜生赵午)为庶传一族,居邯郸。今天的邯郸与太原,原来有着如此亲密的血亲关系。


      赵简子修好晋阳新城之后,要将伐卫所获的500户移居到晋阳,邯郸赵午却拒不交还,一怒之下,赵简子捕杀赵午。由此,赵氏二族展开内战,由于中行氏和范氏与赵午的姻亲关系,这场战争迅速蔓延至晋国韩、赵、魏、智、范、中行等诸姓之间。


      争夺之中,赵氏联合韩、魏、智三家攻灭范、中行氏,从此在晋国形成四卿专政的局面。直到公元前491年,赵简子才最终攻克邯郸,邯郸从此归晋阳赵氏,成为赵简子的封邑,为以后三家分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正式被周天子封为诸侯,赵国从此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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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博物馆





      秦灭赵次年,秦始皇横扫宇内,一统天下。遂废除分封制度,实行郡县制,在全国置三十六郡,邯郸为其一。


      秦汉之际的邯郸城头一直在频繁变换着大王旗帜。此时,赵国先后经历了武氏赵国、赵氏赵国、张氏赵国、刘氏赵国、吕氏赵国,最后又回到刘氏赵国。先是武姓赵国,即陈涉起义后派部将武臣攻占赵地后所立之赵国,当时武臣被立为赵王,但武臣很快被杀,张耳、陈余又立战国赵氏后裔赵歇为赵王,是为秦汉之际的赵氏赵国。赵歇在项羽灭秦后被徙封为代王。


      公元前209年,秦将章邯攻赵王歇,下令“夷其城廓”,一代名都从此訇然倒塌,沦为废墟。


      公元前203年,汉高祖刘邦立张耳为赵王,重新建立赵国,都城设在襄国(今邢台)。


      公元前198年,继承父亲张耳之封的张敖,因贯高谋反事发,被刘邦罢黜,改封刘邦宠妃戚夫人之子刘如意为赵王,以邯郸为都邑,并大兴土木,富丽堂皇、名见史册的温明殿(遗址在今邯郸幸福路)即建于此时。


      刘如意被吕后毒死之后,刘友称赵王十四年。他在位后期,从赵国分置出常山国。刘友死,梁王刘恢为赵王,是为赵共王。刘恢自杀后,吕后立其兄之子吕禄为赵王。吕后病死,周勃、陈平发动政变,包括吕禄在内的诸吕势力被剪灭。吕氏赵国废除后,公元前179年赵幽王之子刘遂为赵王。此后,敬肃王刘彭祖、顷王刘昌、怀王刘尊、哀王刘高、共王刘充等先后被封赵王,西汉最后一位赵王刘隐被王莽废除。


      继赵武灵王创造的全盛时代之后,邯郸在这个时期再度得以复兴。


      此时,邯郸民丰物阜,冠盖如云,有“富冠海内,天下名都”之称。与长安、洛阳、临淄、成都并称全国五大都会。


      西汉末年,公元23年爆发绿林农民大起义,出现更始政权。同年9月,刘秀北渡黄河,在邯郸爆发了刘秀与王郎之战。西汉以来的天下名都邯郸,经此役彻底倾圮、衰退。


      东汉建国之后,刘秀再次恢复赵国。又一批赵王次第登场,孝王刘良、节王刘旰、顷王刘商、靖王刘宏、惠王刘乾、怀王刘豫、献王刘赦、刘珪等被历封赵王。东汉末年,国祚颠簸,群雄并起,军阀势力彼此割据,交相混战,作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邯郸在战火兵燹中渐渐萎缩,已形同小邑。



      邺城代邯郸而起。


      公元204年,曹操从邺城赶走袁绍残余势力,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公,于邺城建都。此时国都名义上在许(今河南许昌),但全国政治权力中心其实在邺城。铜雀、金凤、冰井三台即建于此时,而围绕曹氏父子的邺下文人集团从此开启了中华文化史上重要的“魏晋文学”时期。


      左思的《魏都赋》记载了邺城之盛:“黝黝桑柘,油油麻纻。均田画畴,蕃庐错列。姜芋充茂,桃李荫翳。家安其所,而服美自悦。邑屋相望,而隔逾奕世。”从此,邺城代邯郸而勃兴,并迅速崛起。那是属于邺城的高光时刻,也是邺城呈现在历史中的一个高硕侧影。


      在晋,邺城是八王之乱中核心抢夺区;在南北朝,邺城又成为五胡乱华的萌生之地与争战核心。


      此后,邺城相继为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国都,前后历时364年。东魏迁都邺城时,高欢将洛阳40万户人口悉数移民到此,使邺城空前繁荣壮大,这里不仅是北方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而且也成了东魏、北齐之时,中国南北两条陆上丝绸之路的交点。


      隋炀帝大运河凿通,使得邯郸作为太行山东麓南北大道的地位大大削弱,历史站位迅速矮化,变得更加萧索凋零。隋唐时期,邯郸先后归属或复辖为洺州、磁州、武安郡和紫州,衰落为蕞尔小县,而曾盛极一时的邺城,也被杨坚焚烧为一片焦土废墟。


      唐朝末年北方游牧民族又相继入侵,邯郸一带战争频仍,人民流离失所。944年,辽统治者耶律德光大举南侵,沿太行山东麓大道直掠洺州(今永年),邯郸再次遭受践踏,乃至“千里之间,焚剽殆尽,井邑荒残。”


      “万国尽征戍, 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 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 塌然摧肺肝。”杜甫著名的《三别》,即是对平定安史叛乱战争中的唐军于邺城兵败后,朝廷在这一带到处征丁,造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现状的写实,读来令人辛酸。


      像极了邺城代邯郸而崛起,当邺城式微后,邯郸大地上又一座高城拔地而起,作为河朔地区的重镇耀眼四方,在唐、五代、北宋时期迎来属于它的全盛时代。


      这就是大名,一座廛市喧腾、车马辐辏、八方来集的繁华都邑和政治军事重镇。



      大名,汉时叫元城,魏晋时叫阳平郡,东魏称贵乡,北周、隋、唐初叫魏州,唐龙朔初叫冀州,唐乾元初因行政权又改叫魏博节度、天雄军,唐五代同光时又叫广晋、兴唐。直到公元948年,后汉高祖刘知远才将其定名为一尊——大名府。


      大名的兴起,缘于隋炀帝开凿大运河。运河凿通带来的空前漕运便利,陡然改变了原来只有陆路时的战略格局,城市的兴衰运命也因之而调整。大名所在正是西峙太行、东连河济的南北津途,咽喉所寄,可以根本河北而襟带河南,它的崛起自在情理之中。


      早在五代之时,这个早先不起眼的小城渐渐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公元923年,李存勖在大名登基,为后唐庄宗。


      宋朝建立之后,宋太宗将天下分为十五路,大名为河北路治所。公元1042年,宋仁宗定大名为陪都,称为北京。


      靖康元年,1126年10月,金兵攻占大名府,宋徽宗、宋钦宗被扣入金军大营。宗泽在邯郸一带发动群众,组织兵力,加固城墙,开挖地道,修饬兵械。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峰峰、武安、永年等地相继发现宋金时期古地道,即是此时期的产物。


      金朝时,大名又成为金藩国大齐的都城,1130年刘豫在此称帝。以梁兴为首的“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高举岳家旗,积极配合岳飞在此抗金,累战皆捷,中原大震。


      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全国置十三省,邯郸属北直隶省广平府。清延明制,明清时期的邯郸一带政治、经济中心移居广府城,邯郸沦为庸常小邑。


      上世纪初,随着平汉铁路建成通车,邯郸作为平汉铁路上重要站点之一,再次成为这一地域经济、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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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日战争时期,刘伯承、邓小平率领一二九师在涉县战斗生活达六年之久,谱写了“九千将士进涉县、三十万大军出太行”的壮丽篇章,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和新中国的建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从这片红色热土走出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刘伯承、徐向前两位元帅,364位将军,被誉为“中国第二代领导核心的摇篮”。


      作为一二九师指挥中枢所在地、晋冀鲁豫边区首府,曾有11个党政军机关驻扎于涉县。


      1946年,中共晋冀鲁豫中央局、晋冀鲁豫边区进驻武安冶陶,辖太行、太岳、冀南、冀鲁豫四个行政区100多个县,面积达23万平方千米,人口3600多万,是解放战争时期全国最大的根据地。1947年,新华社、邯郸新华广播电台、延安保育院、保育小学等中央直属单位也从延安移驻武安,直至大决战前夕的1948年5月离开。


      1947年6月,三十万刘邓大军突破黄河、千里挺进大别山,由此揭开了解放战争战略反攻和解放全中国的序幕。


      毛泽东1959年视察邯郸时说:“邯郸是要复兴的,因为它出铁、煤、棉花、粮食。”邓小平1973年视察邯郸时指出:“这里有煤有铁有水有电……比起德国的鲁尔工业区的自然条件也不差,可以像鲁尔工业区那样,搞个大型的邯邢钢铁基地。”


      言犹在耳,今天的邯郸早已天翻地覆慨而慷!


      在过去的2021年,全市统筹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推动各项事业取得新成就,实现了“十四五”良好开局。全市生产总值突破4000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突破300亿元,多项指标增速位居全省前列,综合实力迈上新台阶。空气质量实现“退后十”,成功承办第六届省旅发大会,太行红河谷文化旅游经济带精彩亮相,滏阳河全域生态修复已见成效,邯郸大地蓝天白云、绿水青山越来越多,生态环境越来越好。


      历史与现代交织,文化与时代共鸣,行走邯郸,落履踏宝,流眄邯郸,满目奇珍!


      这片积淀深厚的历史土壤,这方风流蕴藉的人文天空,似乎永远飘荡着《诗经》传来的吟诵——“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邯郸,一座等了您三千年的城,正在聆听你翩然走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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