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县固新：

千年老槐下的古村落

□郑延芳

固新村南券门

      太行东麓，清漳萦绕，涉县县城东南十余公里处，古村固新位于西通山西、南至河南的交通要冲。这里，自古商贸往来不绝，是个繁茂集市所在。

      固新村中现存一棵“植于秦汉，盛于唐宋”的老槐树，据说旺盛时期，树冠覆盖可达两亩有余之地，号称“天下第一槐”。斑驳树影荫佑着一方福地，老干新枝串起来千年沧桑，古槐一定看过许多悲欢，记下了许多故事。

      老槐树，在固新村北，倚着太行深处的苍翠，汲取清漳环绕的润泽，千秋百代，生息不绝，被村中人奉若神明。如今，绕树修了一座公园，有专人负责管理保护，远近游客络绎不绝，人们都想来槐下听一听古老岁月的回鸣，触摸一下已然远去的时光背影。

      老槐树有多老呢？

      清代的涉县县志、树旁的《古槐碑记》都没有确凿定论，有称植于唐宋，有称植于大明正德初年。

      村人口口相传的记述中，战国时期，围攻赵国的秦军曾在槐下饮马歇脚，那树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秦末楚汉相争，刘邦率领人马出陕逐鹿中原，也曾在太行山中的这棵槐树下小憩，树荫蔽日，足供南柯一梦。

      十几年前，中科院古植物保护专家鉴定，固新古槐树龄至少在2000年以上，是目前我国已知树龄最长的槐树。依此推算，这槐树应该是吹过战国的风、沐过秦汉的雨了。

      槐树本就产于中国，堪称国槐。自古以来，槐树就是吉祥、富贵、尊荣的象征。《周礼·秋官·朝士》记载：“面三槐，三公位焉。”就是在朝廷门外栽植三株槐树，象征司徒、司马、司空三公官位。周朝还在朝廷左右各种九株槐树，称为“九棘”，分别象征公卿大夫、侯伯子男等各品级的朝臣官位。于是，后世在门前、院中栽植槐树就有了祈祝子孙青云直上、位列三公之意。民间还有“门前一棵槐，财源滚滚来”的谚语，百姓喜种槐树，祈望生财致富。

      普通国槐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寿命，超过三五百年之上的便已经是凤毛麟角。但固新的这棵槐树是有极强生命力的，哪怕是树身中空、枝干腐朽，只要水土适宜，机缘巧合之下，就会有新枝勃发，千百年生机不绝、枝繁叶茂。这就是俗话说的：千年松，万年柏，经不住老槐树歇一歇。老槐树，老当益壮，老而弥珍。

      《说文》又称：“槐，木也，从木，鬼声。”在古人看来，槐树还有神奇异能，且越老神力越强，可以藉由怀念故人、决断诉讼，甚至还能包做月老媒红，比如董永能娶到七仙女要靠请出路边的大槐树做媒证，所以他们的故事又叫《槐荫记》。

      固新古槐已经两千多岁了，在全国范围内也是罕见的。2003年由原国家林业局编写的《中国树木奇观》中，“柏槐泰斗”一章“槐”目下，位列第一的便是固新古槐。2018年，全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和中国林学会联合主办的最美古树评选活动中，固新古槐被评为“中国最美国槐”。

      两千年对于人世间来说，是多么漫长的时光，老枝枯萎了，又绽发新芽，熙熙攘攘的人，纷纷扰扰的事，明明灭灭，密密稠稠，像槐树叶子一般数也数不过来。

      考古发现，固新村附近有距今五千年的仰韶文化遗址：卢家岗遗址和小岗遗址，距今三千年的商周文化遗址：柯崂寨遗址和南岗遗址。文化遗址代表有人类文明在当地活动，有人才能聚集成村落，有村落才会植下槐树守望家园。

      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固新所在的涉县还没有置县，那片地域原属魏，后归赵。秦军攻赵，赵军西据太行天险，南守漳水屏障，顽强抵抗，双方屡成僵局。

      公元前236年，赵国最后一代君主赵王迁即位后，这个做储君时就以品行不端闻名于世的人，在治国理政上实在没有什么像样的才能，完全是靠祖上的余荫混日子。

      同时期的秦王嬴政则恰恰相反，他雄心勃勃，统一六国的进程势不可挡，对于天下志在必得，远交近攻的战略逐步推进，因而多次发兵攻赵。

      秦军渡漳水，越太行，占领涉县之地，夺下了赵国西南部多处军事要塞，兵锋直指赵都邯郸。赵王迁五年，赵国代地发生大地震；赵王迁六年，赵国发生大饥荒。

      天灾兵祸一起将赵国推向覆灭的深渊，而昏庸的赵王迁又和他的祖父赵孝成王犯下同样的错误，成为压倒赵国的最后一根稻草。同样地听信谗言，同样地中了秦国的离间计，赵孝成王曾经弃用廉颇，错用赵括，导致长平之战惨败，赵国元气大伤；赵王迁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毁长城，冤杀了支撑赵国危局的唯一良将李牧，使得赵军的抵抗力量迅速土崩瓦解，赵国最终灭亡。

      赵土西南，清漳河畔，那棵不知何人何时种下的槐树一定燃烧过秦赵的战火。古冀州域内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落，走过赵国慷慨出征的将士，也承载过秦军虎狼之师的铁蹄，又成为了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邯郸郡治下。秦也罢，赵也罢，这块土地无论归属何方、叫什么名字，最期盼的还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槐荫下歇息的不再是铁马兵戈，而是悠闲自在的村老童稚。

      土地萌生万物，生命的力量总是惊人的顽强，只要烽烟暂歇，太平临世，老槐树就能焕发新颜，寂寥的乡里阡陌成为商贸往来的通途，小村落很快热闹起来，人口繁衍，辖域扩张，从寂寂无名的小透明逐渐跻身于惜字如金的典籍史册。

      太行深处的这片土地，于西汉初始置县，属冀州魏尹，因人们来往涉（即徒步过河）清漳河，故称涉县，北魏天赐元年（404年）入临水县（今峰峰矿区临水镇）。而据《元和郡县图志》载，临水县“北齐天保元年（550）移理松釜（谷）”。由此可知，北齐时临水县治在“松谷”，即今涉县固新镇的固新村。

      松谷，“松动谷应”之意，“尘清石路，风韵松门”，多么富有诗意的景象。南北山岭海拔在800米以上，连绵险峻，是天然的屏障。群山环抱的清漳河谷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又得绕村河水滋润，的确是个可供人富足生活的好地方。有史料记载，固新在北齐之前，至少于晋时，村落已经颇具规模，以“松谷”之名现身典籍，是涉县有文字可考的最古老村庄之一。

      可惜世间总有祸端起。村中东西南北方向四座建于北齐天保年间的拱券门，犹如四座城门楼，既为村子挡风聚气，又拱卫着村庄，守护着这一方百姓的安宁。后世还陆续修建起有防御功能的城墙、牌楼。一个深山村落，宛如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千百年屹立不倒。

      北周建德六年（577年），因战乱频频，自然灾害不断，导致人口锐减，乡村凋敝，于是临水县迁治所于涉城，原县治遂改名“故县”。故，以往，曾经也。松谷变为故县，美好诗意转瞬即成过往，而村中的老槐树依旧矍铄，抖落一身沧桑，看着这一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间悲喜剧。

      唐朝末年，李氏皇权衰落，黄巢起义，天下大乱，各方藩镇势力趁机拥兵自重。其中，沙陀人李克用长期割据河东，与占据汴州的朱温对峙，双方曾经在潞州反复攻占争夺。

      其时，涉县隶属河东路潞州，先后为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之地。李克用一直沿用唐天佑年号，他死后，其子李存勖建立后唐。由此看来，李克用曾经在固新屯兵筑城之说不无根据。既是通往晋地的交通要道，又有坚固的石基券门稍加修筑即可做御敌工事，怎能不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呢？只可惜了槐荫下的悠闲时光又变幻为剑影刀光。

      汉唐风韵，宋明华章，数以千年的岁月里，皇权易手、朝代更迭都已经司空见惯。然而，一枝一叶总关情，老槐树下演绎的更多是世态冷暖、百姓疾苦。

      元朝时，统治者为了争取汉族士人的支持，巩固自己的政权，对道教十分崇奉。早在成吉思汗率军西征时，就曾经遣使臣宣召丘处机，向其问道。元太宗窝阔台、宪宗蒙哥等人执政期间，对道人礼遇有加，赏赐甚多。时人孟樊麟在《十方重阳万寿宫记》中赞叹：历观前代尊教，未有如今日之极；教徒繁衍，道门增广，未有如今日之盛。兴作之日，四方奔走，而愿赴役者从之如云。

      那时候，固新还叫故县，村民口口相传，他们心目中老槐树的化身槐仙就和道家祖师纯阳真人吕洞宾下过棋、聊过天。村西石壁之上有一石洞，相传即是吕祖修行的一处道场，名曰洞阳观。元延祐三年(1316年)，羽士李志善在此首建大殿三间。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因火焚毁。同年，道人李平甫在旧址上重修。成化十四年（1478年）、嘉靖七年（1528年）均有重修扩建。洞阳观坐北朝南，有老君殿（中殿）、三清殿（后殿）等。主体建筑排列在南北方向的中轴线上，其余殿堂分列左右两侧，形成中轴主线、左右对称的长方形四合院式建筑群。每年的农历四月十二至十五日为“朝观会”，周边地区信众前来参拜者络绎不绝，非常热闹。

      槐仙也罢，真人也罢，又或者村中祖祖辈辈供奉着的龙王、土地、火神等各路神佛，出家人修的是道、炼的是心，而普通百姓求的是平安的日子、富足的生活。庙观毁了又修，香火断了再续，只要老槐不倒，村落就嗣息不绝。神佛的护佑是无形的，老槐树的帮助却可以是雪中送炭，实实在在的。

      元末明初，经历了多年天灾战祸的河南、河北、山东等地，田亩荒废，人口大量减少，可谓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于是，朝廷从人口比较稠密的山西向各处大量移民，洪洞大槐树作为一个起点，见证了规模浩大、耗时多年的迁移过程。那些并不情愿背井离乡的人们，行至故县的老槐树下，可曾勾起思乡之情，念起故土的那一棵槐树。同样的槐香，可曾抚慰游子，安定漂泊异乡的魂魄。无论如何，老槐树总可以给予一片荫凉，让他们歇一歇，缓一缓，再奔前程。

      明朝末年，天下乱象凸现，太行山一带又闹起灾荒，没有粮食，人们以树根草皮为生。艰难时刻，古槐将一树槐豆供给村民充饥，缓解了此地灾情。人们感激古槐恩德，念念不忘，为槐仙又添神话，栩栩如生地描述着槐豆朝落夜长的奇迹，一连数月，使村民免受饥馁之苦，槐豆赈民的故事代代传颂。

      明清时期，故县一带隶属于河南彰德府，老槐树下曾经度过稳定繁荣的时光，至今仍留下许多旧日的痕迹。

      那时候，村中的那条主要街道也是通往临县的官道，车水马龙，喧闹之声盈耳，青石板路被频繁来往的行人客商踩踏得溜滑。街两旁店铺林立，米行、布行、酒坊、旅店、当铺，应有尽有，俨然附近十里八乡的集贸中心。古井深邃，牌坊华美，民居井然，宛如太行深处的“小江南”。

      说到民居，这里的民居很有特色。阁楼式建筑，屋内外都没有通向二楼的楼梯，楼上通常作为储存粮食货品、贵重财物的仓库，想上去要另外搬梯子，可以起到防盗的作用。

      到了民国年间，又逢乱世，时局动荡不堪，村中凭借坚固的石券门、厚实的围墙和每个巷口都有的可以关门上栓的牌坊，防御森严，以求自保。

       民国十三年（1924年），涉县合漳村贫苦农民冯贵德召集附近青年数十人，习武练拳，加入天门会，提出“农民种地不交租纳税”的口号。次年，他率领天门会众千余人，攻进县城，掌握了涉县政权。

      民国二十年，国民政府派高桂滋部来涉剿灭天门会，冯贵德败退后遭军阀刘茂恩、刘惠心诱捕被杀。其后，国民政府为加强统治，在故县设立第二区区署，将“故县村”改名为“固新村”，取巩固新政权之意。

      抗日战争期间，固新迎来了真正的新政权。

      1939年，涉县抗日政府成立。1940年，涉县全县解放，行政区域划为7个区179个村。固新村隶属涉县第五区。

      1943年，中共北方局以抗大总校基本科第一、二、三营为基础，从校直机关和各队抽调部分干部，重新组建抗大太行六分校，驻地涉县原曲村，直属129师领导。抗大太行六分校成立后，先后搬迁至固新、林旺、昭义等村。其中，固新洞阳观就是抗大分校校址之一，还曾经成为太行中学、抗日高小的所在，当时被誉为涉县的“小黄埔”，为抗战培养了大批人才。

       新中国成立后，固新人民公社于1958年成立，固新镇人民政府1984年设立在此，古村、古槐走入新时代。

      2012年12月，固新村入选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老槐树作为古村的标志，依然矗立村中，享受村民们的尊崇爱护，感受各方游客的欣赏赞誉，每年春季吐绿，夏季繁茂，秋季沉积，冬季归藏，守护着美好的生活，憧憬着更多的惊喜。